■ 姚利侃
父亲91岁,微驮着背,耸着左肩,瘦高的个子,不知什么时候起,双腿有了高低,走起路来一拐一瘸的,但还是闲不住,两次住院后,仍然如此。
这次是吃过午饭上山去看望他的。到了老家,只见老屋的大门和窗户敞开着,而一扇西高东低已成棱形的木栅栏矮门关闭着。廊檐下空着一把有着深蓝色坐垫的竹椅。我迈进门,顺手把买来的月饼放在八仙桌上,眼睛看着靠西墙放置的棕榈床,床上一顶蓝色蚊帐方方正正地闭合着,我以为父亲在午睡,凑近一看只是一条未折叠起的被头。问过邻居,说是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想一定是去村前田畈上的那块菜地了。那块地我比较熟悉,很方便,离村百来米远,挨着水泥马路。我曾跟着他在那里拔萝卜、割青菜、摘毛豆。半月前去看望他,在我要返回时,他就在那里播菜籽。这半个月,季节变化真快。稻穗已饱满成熟,黄灿灿的稻田看着令人赏心悦目。山坡上樱花树过早地落了叶光秃秃的,仅有稀疏的几片叶子依恋在树枝上。田塍上一枝不大的银杏树,在不远处招摇着它的满身青黄。那块菜地上已间种了青菜,半月前播下的籽已长成了三四叶的菜苗,还刚撒过灶灰,但没有见到父亲的身影。
父亲会去哪里呢?我举目在田野上扫视,看到堂哥在东面庙前横路下的田间劳作。已是临近中秋,日头还有点晒。堂哥说父亲可能在前面的放龙坑山湾里,我返回车上拿了顶遮阳帽向山湾寻去。走向山湾的这条路已不知有多少年没走过了,田塍上的杂草丛生,年少时割猪草的经历,使我对这些草怀有一份亲切。以前那片山湾的梯田上是连片的稻田,现在有稻田、蔬菜地,有的还种上了花木,而那几块金黄的稻田再次使我兴奋不已。有两位远房堂叔正在那里劳作,一问,说父亲不在这里。于是我折返到庙前,想起庙后的一个山湾里有块田地,记得前几年父亲在那块田里跌倒过,从上一块田塍跌到下块田的烂泥里。我沿着一条紧挨小溪的黄泥路上去,还是没有找到。
回到村里,有人提醒我可能在村口桥洞方向我姨妈家的一块田地里。走到村口,有几位村民坐在那里乘凉闲聊,告诉我说,他们一直坐在这里,没有看到我父亲经过。我来到我哥家里,对我哥说起找父亲的事,我哥淡定地说:“看看有没有鞋换下,换下了肯定去山里了。”到老屋一看果然有一双布鞋放在室内的窗下。
现在的田畈里很少有人,怕就怕不小心跌倒在田间地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何况天又这么热。再回到我哥家,我哥说会不会在马家的那块地里。马家那块地就在村东边,几十米路,经过一个公路上坡转弯就到。我急急地寻去,可算看到他弓着背在公路边拔草的身影。公路下就是母亲的坟墓,墓后面的一块地上,我在15年前种上了六棵翠柏,要不是前些年被他斫掉树尖早就参天了,现在成了蓬勃的麦垛形。他就是在拔除翠柏树下的杂草。我上前埋怨了一通,他耳聋听不到我埋怨,但他能看到我埋怨的表情。
都说老来怕跌,但我哥的淡定也是有原因的。为了劝阻他不要去山上劳作,今年他们父子俩就发生了多次不愉快。我哥对我说起过,劝也没用,只有听天由命,跌了就算我们悔气。
父亲的固执,我也切身领教过。两次住院后他身体变得十分虚弱,我们决定轮流照顾,每家一个月。三月份轮到我照顾,为他的身心考虑,前半月在城里,后半月我带他住到山上去。3月15日那天中午,到家才两个小时,他就在邻居家前的水泥路上脸朝下跌了一跤,因老化变得脆薄的脸皮撕了一大块,满脸是血。我赶紧送他到镇卫生院包扎。他倒好,贴着半边脸的沙布,第二天就下地去种毛芋头了。多次劝过他不要再耕种了,反而被他训一句:“我就不能走动走动了?”
父亲是个苦孩子,八岁时爷爷因病去世,留下孤儿寡母,很小就下地干起了农活,一干就是一辈子。他做过几十年的生产队长,足迹踏遍生产队每块田,汗水洒过每方地头,在社员中有很高威信,生产队年终分红在全公社也算是高的。他对这片土地深怀感情。
母亲去世后,他已独居了十七年。每年耕耘不止,别人家能种的,他都种上,一样不落下,水稻、番薯、土豆、毛芋等等。收获后总要均匀地分成几份,叫我开车去拿,再一户户交到兄弟每家,如果迟去一两天,他会叨念不停。因为年老体衰,最近几年才放弃水稻、番薯等重体力作物。每种一枝庄稼,每收获一份果实,都凝结着他对子孙们一份厚厚的爱。
父亲的身体向来健康,除了血压高几乎没毛病。但毕竟年事已高,走路难免不稳,再加上他的腿高腿低,平时走路都有跌倒的风险,而实际他已跌倒过几次。就在那天,有位与他同岁的老伙伴,去田地摘瓜时跌倒了,呼120急救送去了医院。
勤劳的品质已溶入父亲的血液里,爱土地爱作物如同爱他自己的生命,我们只愿他脚步迈得稳实更稳实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