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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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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余姚日报

姚剧人的坚守与传承

日期: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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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守良在《强盗与尼姑》中的鲁迅造型 沈守良(左)在《沙场泪》中饰演张自忠 沈守良接受记者采访

  本报记者  张 雯

  杭州亚运会刚刚落下帷幕,开幕式中的越剧表演赢得世界来宾满堂喝彩,令人过目不忘。越剧是我国的第二大剧种,也是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在全国戏迷心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在我们余姚,也有属于自己的地方戏剧:姚剧。

  百度百科是这样为姚剧注释的:“浙江余姚是我国古代南戏“四大声腔”之一余姚腔的发源地。在余姚悠久的历史文化长河中,于18世纪中叶诞生的余姚滩簧(也称“鹦歌戏”)历经沧桑、生生不息,1956年被定名为姚剧,并成立专业余姚姚剧团。在此后数十年中,剧团几度易名,至1998年,原余姚市姚剧团、市越剧团、市龙山剧院合并重组为余姚市艺术剧院。至2012年5月,由余姚市艺术剧院全员转入,成立余姚市姚剧传承保护中心,是迄今为止姚剧剧种唯一的专业表演团体,被列入“天下第一团”的濒危剧种之一。2007年、2008年,姚剧相继被列入浙江省级和国家级非遗保护名录。”

  我市公共文化中心启用后,姚剧有了全新的排演场地和演出舞台。近日,记者采访了今年已80岁高龄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姚剧代表性传承人沈守良,听听他与姚剧解不开的情缘故事。

  人物经历

  记者和沈守良的采访相约在龙山剧院,这个沈守良演了无数场姚剧的地方。当天他身穿白色Polo衫、黑色裤子,神采奕奕,丝毫看不出已经是个已经是耄耋老人。

  沈守良学生时代起就是个“文艺少年”,尤其喜欢唱戏、画画、写作。作为长子,为减轻家庭负担,他高中肄业就开始寻求谋生之路。而他的人生,从1961年考入姚剧团开始,就彻底改变了。

  “当时太开心了!那是1961年的4月,虽然当时的我对姚剧一窍不通,但一想到找到了谋生的饭碗,心情就激动得不得了!”沈守良回忆道。当年18岁的他已经是团里的“大龄学员”,不少伙伴都是从小就开始接触姚剧表演的。本身就喜爱唱戏的他进入姚剧团后,有幸成为老一辈姚滩名家商福祥的关门弟子,自此更加刻苦练功、学戏。

  当年没有现在的手机、录音机,学唱戏全凭脑子记。“老师教,我们飞快用脑子记下来,下课后跑进化妆间拿笔记录,等第二天重新唱给老师听。”沈守良说,当时他连做梦都在唱戏,早上5点就早早爬起出晨功,一个月坚持下来,就学完了长达两小时的姚剧剧目《十不许》。

  一说起演戏,沈守良就打开了“话匣子”,记者的采访笔记记录了一页又一页,满满都是故事。但有些故事对于当时刚进团的他,则是一出出有惊无险的小事故。比如:沈守良第一个月就因缘际会上台顶替因故缺席的演员出演《庵堂相会》,短短四句台词他在台下唱得滚瓜烂熟,但就是这么一个“龙套角色”,拿着扫把扫地的仆人,上台后唱了三句,硬是记不起第四句的词。“然后呢?”记者急切切地追问。

  “看着台下黑压压的观众,我脑子一片空白。我假装一边扫地,一边向假山后的老师靠近,他轻声地将最后一句词告诉我,我才又亮相把这句台词唱了过去。”下台后,沈守良才发觉自己惊出了身冷汗。

  1965年,沈守良看到《人民日报》发表了一篇名为《县委书记的榜样》的报道,深受感动。一边进行上山下乡的演出,一边趁着夜晚休息时写出了名为《焦裕禄》的原创姚剧现代戏。时间拉回58年前的深冬,青年沈守良住在废弃厂房里,在被窝上架上木板,奋笔疾书。屋外漫天飞雪,烛光如豆,蜡烛点完了一支又一支。不到十天,姚剧《焦裕禄》从沈守良的脑海里变成文字诞生了。首场为余姚县四级干部大会演出,引起热烈反响。“观众情绪随着剧情起伏跌宕,当时接连去各地演出好几场,场场掌声雷动,更有公社领导主动要求我们去他们那演出!”沈守良回忆道。

  这一次,22岁的沈守良第一次感受到了姚剧之于他的使命感、责任感。至此,姚剧已不再是他赖以谋生的职业,而成为了他毕生所追求的事业。

  访谈实录

  张雯:谢谢沈老师,听您说起之前的故事让我既新奇又感动。1976年姚剧团恢复重建,不久,您成为了当时姚剧团的团长,能和我们读者朋友分享一下心路历程吗?

  沈守良:文革期间不少姚剧演员被迫改行,等文革过后,姚剧团竟只剩下我一位男演员。1976年姚剧团恢复重建,1979年开始实行团长负责制,后来的事熟悉姚剧的朋友想必也有所耳闻,我成为了当时的团长。之前认为姚剧是我毕生所追求的事业,但当上团长的那一刻起,我就意识到姚剧之于我,不仅仅是事业,更是责任。

  姚剧和其他剧种不同的地方在于,姚剧更擅长现代戏、生活戏,更贴近生活、群众。作为小剧种剧团,当时的姚剧很少有大型原创戏。我就想着一定要做大型原创戏,让姚剧在浙江有一席之地!后来在全体姚剧团成员的努力下,我们在强手如林的“浙江省第二届戏剧节”凭借大型原创近代历史剧《强盗与尼姑》一举夺冠,斩获包含“唱腔设计”“音乐设计”“舞美设计”等13项18个大奖,多数都是一等奖。这可以说是姚剧历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

  张雯:刚刚我也看到了您在《强盗与尼姑》中扮演鲁迅的照片,真是珍贵!这么多年前,姚剧走到省戏剧节的舞台还能斩获大奖,个中艰辛冷暖自知,实属不易。从2001年起,您还担任了姚剧研究会秘书长,可以说您的一生都和姚剧密不可分,您觉得现在姚剧面临的机遇和挑战与五六十年前有什么不同吗?

  沈守良:之前我们演出条件简陋,上山下乡演出交通也不太顺畅,我们那时候去肖东、姚北演出,都是为着心中热爱,带着铺盖、跋山涉水走过去的。现在演出条件不可同日而语。据我所知,演员们晚上在杭州有演出,下午出发,演出完还能回余姚吃个夜宵,比起我们当时可好太多太多了!

  现在,网络也加速了艺术作品的流通,我们在手机端上传姚剧作品,“一键发布”就能被全国的观众看见。但与此同时,新时代下姚剧面临的问题和挑战也不容小觑。近年来,虽然民间不乏姚剧爱好者,但以老年观众居多,受众面越来越小也在一定程度上动摇了演员的事业心。剧团艺术生产的主创力量亟待加强,戏曲人才的培养有它一定的特殊性,既不能拔苗助长,也不能守株待兔,新生代姚剧演员的培养迫在眉睫。

  不过好在,我市“戏曲进校园”做得相当不错,肖东一小作为姚剧试点学校开发了“姚剧班”,多年来为姚剧、越剧甚至甬剧都输送了不少年轻血液。更令人欣慰的是,第九代姚剧传人正在市职业技术学校的“姚剧专业班”抓紧培养,正向更多的姚城青少年传递姚剧的力量。

  张雯:是的,各行各业的发展都依靠人才,姚剧的传承与发展也不例外,看您至今都还在为姚剧的发展奔忙,对于今后姚剧何去何从,您有什么想法吗?

  沈守良:熟悉姚剧的戏迷们可能知道,前几年,姚剧现代戏《童小姐的战场》在国家大剧院上演。从“草台班子”发展几十年到步入国家艺术最高殿堂,这不仅是对姚剧艺术价值的肯定,也是对姚剧从业者多年努力和付出的认可。他们不仅守护着传统艺术形式,还不断进行创新和突破,使得姚剧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我想这是每一个姚剧爱好者都热切期盼的,姚剧做到了!

  所以我更加坚定,姚剧发展重要的就是守正创新,守住姚剧这几十年的根、守住灵魂,留住老年观众,吸引年轻观众。目前,党和政府很重视姚剧的发展,但这并不等同于保险箱。保护传承姚剧并非是保住一个剧团,而是保护一个剧种,这个使命担当“亚历山大”!

  人生短短数十载,我不知道以后姚剧会如何发展,我对姚剧常怀感恩之心,只要思维还能运转,我就尽力为之。希望姚剧能活下去,希望把常演不衰的剧目演下去,希望长江后浪推前浪,希望能有更多“后来人”!正如我们戏曲界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诗:“梅花香自苦寒来”,越苦、越寒、梅花越香!

  记者手记

  在采访时,沈守良老师送给我他的自传《我的姚剧生涯》,并特别认真地为我签了名。我本以为像我这样对姚剧“没有感情”的年轻人对待此书大概率会“兴味淡淡”,但没想到回家才看了个开头就被沈老师朴实的文字所吸引,手不释卷地读了大半本。最后读到“后记”时我竟没由来的鼻子发酸,尤其读到“姚剧日新月异的发展,天翻地覆的变化。17位余姚滩簧小组创始人,如若泉下有知,定会喜极而泣……”我抬头看向窗外高楼林立,也不自觉潸然泪下。

  也许,做媒体人在一定程度上和唱姚剧一样。是的,我们并不像从前那么“辉煌”,但在新的时代,我们仍有新的价值和使命。采访中我一直想找机会问问沈老师关于他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的感受,直到他说希望姚剧在浙江能有一席之地时,我才陡然发觉是自己格局太小。而在《我的姚剧生涯》这本书里,我看到的不是一位姚剧团老团长居高临下的教导,而是一位耄耋之年的老人正恳切述说,试图用自己的所学所见所感,用自己的一生为姚剧注脚,这是真心热爱姚剧的人才会做的事。

  时光洪流滚滚去,个人姓名终究会被历史所湮没,但我们曾在自己的岗位上为之奋斗并留下什么痕迹,这便是人生最好的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