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版制图 邵天骊
■ 陆程科
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时候爱上唱戏的。从我记事起,母亲只是喜欢看戏,从没见她唱过戏。逢年过节,或村有喜事,她都会去村里的大会堂看戏,场场不落,从幕前曲开始一直看到结束为止,戏班子不卸妆,她就不会离开大会堂半步。
近段时间,母亲突然爱上唱戏了,她不但在家里面对着手机跟唱,而且经常与村里的几个戏迷在大会堂舞台上“表演”,她们七八人组成一个团队,包括住我家隔壁的亚芬阿婶,每天茶余饭后雷打不动地聚在一起唱戏,还买了戏服。志趣相投,怀着一腔唱戏的热情与痴迷,串起了一支民间文艺“戏曲队”。
母亲唱戏的事,父亲是持反对意见的,也就是不赞成母亲与一群“无所事事”的妇女去唱戏,有悖于家庭妇女的一种本分。有一次,我回老家看望双亲,父亲就给我讲起了母亲唱戏的事情:“在家看不到你娘人影,唱戏的劲头比干活足,整天捧着手机很晚才进家门。”在一旁滑屏的母亲放下手机,也向我大倒苦水:“每天加班,哪有时间唱戏,再者唱戏也是一种乐趣,有益健康。”她还说:“我唱了几次戏,你爹整天板着个脸,一声不吭,像吃了他的‘白饭’。”母亲深感委屈。这让我十分为难,该如何劝说,母亲把这个唱戏当作有益健康的精神生活,父亲则认为因了唱戏家里门庭冷落,空寂寂的不像家的样子。另一方面父亲还有一个内心想法,就是母亲又没有唱戏的潜质,再说那么大年纪了出什么风头。这些都是我在场时的种种猜想,我只能用微笑来平息这次“火药味”浓重的对话。
虽然这次争吵没有结果,但母亲变得“低调”了许多,她开始在家学唱戏曲,让我妻子帮她下载越剧曲目《白蛇传》《玉堂春》,教她制作抖音视频,还学会了在抖音上留言、送花、点赞……隔壁的亚芬阿婶再也不堂而皇之地约母亲去大会堂唱戏了,来我家串门时,停留不下几分钟,只是给我母亲一个接头的暗号,有时直接发个微信知会一下去唱戏的事。母亲为了不影响父亲对她唱戏的反感,她戴上有线耳机听戏,跟着轻和。她还自拍视频上传至抖音,引来众多粉丝点赞,当然也有那些与她一起唱戏的戏友为她鼓掌喝彩,这让她成就感满满。母亲虽然不“出场”,但与戏友在微信上频繁互动,时不时会接收她们发来的自拍唱段和练唱视频。在“线上”与戏友们互动也不失为母亲的一种乐趣和满足,在微信对话中她们相互点赞夸奖,还切磋着戏曲唱功与挥袖手势。
母亲闭门学唱的时间不长,约半个月后,她又出门与戏友们一起去大会堂举行联唱,据说这次要排练一场《祝寿曲》,给村里一位80岁生日的老人祝寿。一次,父亲在电话里无意中聊起:“这段时间你娘又在忙碌排练唱戏,大会堂里坐满了人,回到家她念叨东痛西痛,身体各种不适。”我说:“对这个戏村里人的反响如何?”余音未落,父亲接过话头说:“隔壁永良叔说了,你娘经常‘卡带’。”我听了不由哈哈大笑,明白父亲说的意思,所谓的“卡带”就是忘词,关键时刻掉链子。这个时候,父亲说得来劲,仿佛提着一盆冷水,千方百计想浇灭母亲那颗火热唱戏的心。
每当夜幕降临,或休息日,母亲总是不忘去唱戏,但她在家绝口不提唱戏的事,只是避着父亲戴上耳机听戏曲,看视频,默默地自娱自乐。遇到邻居亚芬阿婶来约唱戏,她就不动声色地与她们一起去排演曲目。后来,由于她的手机内存小,保存视频多,满足不了正常运行,经常“死机”,于是,下决心买了一部配置高,内存大的手机。新手机用了不久,母亲急急地给我打电话:“找不到耳机的插孔,无法独自在手机上听戏了。”呵呵,原来手机需要配置无线蓝牙耳机,这对于母亲而言失去了一项重要的使用功能,我赶紧为她买了一副耳机送了过去。
母亲把业余的时间拼凑起来用在唱戏上,演出的戏曲曲目在增多,她们活跃在村大会堂的身影愈加频繁。今年秋天,在家乡举办了首届“蓝水情”戏曲大赛,母亲登上了舞台,开展“一人一艺”表演,以民间戏曲爱好者的身份唱响心中的热爱。
父亲一直坚持着自己的观点,用直直的眼光与我交流交心,他坦言:“你娘白天干活,晚上唱戏到深夜,回家感觉浑身不适,颈椎痛,眼睛糊,我是担心她的身体状况。”我一脸苦恼,是该支持母亲唱戏,还是反对。阻止去唱戏,夺去了她爱好自由;赞成又担忧她单薄的身体,真是为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