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春地
又到“冉冉天香,悠悠桂子”的金秋时节,漫步在棠溪的乡间小路上,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馨香。踏上通往娘家的台阶,见一白眉老伯坐在地上摘花生,他问道:“我们不认识吧?”我细细端详,心中暗想,这位老伯应该不是我们村里的吧。正欲开口回应,他又补充道:“我是菊飞的爸爸,这块地是我女婿家的。”我恍然大悟,道:“阿伯,原来是您啊,我是春地,您记得吗?”我的思绪倒转回青葱岁月,竭力回忆着阿伯年轻时的模样以及他女儿的样子。他笑着点头说:“哦,那我知道了,不过村里四十岁以下的基本认不出来了,你今天怎么回来了?”我说:“周末,回来看看母亲。”我站一旁同他寒暄了几分钟,望着周边的老树,心中感喟岁月匆匆流逝。
道别了阿伯,继续向前登高,抬头又见那口荒废的井,驻足凝思,有关水井的记忆就纷至沓来。在安装自来水之前,这口井曾是后门山人的生命之泉。它清洌,甘甜,可口,滋养得后门山一带的人们。前山枣花大嬷家的女儿不肯吃酱油拌饭,担心皮肤变得黑。于是,她就打比方说:“你看,后门山小牛(我父亲的小名)个囡,天天吃酱油拌饭,照样雪雪白。”我想,我的白皙,除了遗传父母的基因外,也许跟那井水有着莫大的关联。
井是由毛石砌成的,不到两米深,呈圆形,位于台阶的顶端,井的西边是田,东边是菜圃,北面是竹园,终年翠筠浮浮。“一竿二竿修竹,五月六月清风,何必徜徉世外,只需啸咏林中。”我童年喜欢在这里倚风听竹,将为数不多的心事,诉诸于此。如今,碧绿的竹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株鸡爪槭,竹园主人就是刚才那位老伯的女婿。
井边一隅,也是当年的一道风景线。每天早晚不间断有人洗衣洗菜,大嬷婶婶们还聊着家长里短;叔父们从山里回来,拎一桶水,洗脸洗脚;夏天的井水,冰冰凉,甜津津,喝一口,沁入心脾。我们将汽水、啤酒、西瓜等扔进井里,起到了土法的保鲜、冰镇作用。冬天的井水,屋檐垂珠成冰,然,井水却蒸腾着缕缕热气。我们洗涤着将要腌制的白菜、芥菜,萝卜等,上百斤洗下来,手丝毫不觉得冷。有几年干旱,其他地方水源干涸,唯独它依然丰盈,远处的居民纷纷前来取水,这时候,我们就为它的永不枯竭而感到自豪。
说来也怪,离开故乡快三十载了,这口井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里,梦中的井里不是有吐着信子的蛇,就是有游弋的鱼儿。这个梦,源于父辈们杜撰的一个传说。因为,他们担心孩子们靠近井边会落水,就编造了井边石板下藏着两头蛇的故事。我从小对神秘事物充满着好奇心,于是,常拿着小锄头到井边转悠,东挖挖西敲敲,试图将蛇引出洞,一睹真容。虽然,我的内心极其害怕。
竹园左侧有一座老屋,被经年的烟火和尘埃熏染得十分陈旧,那里曾居住着太公和他的三个儿子。他是一位非常慈祥的老人,脸上留着一撮花白的络腮胡,口中叼着烟斗,弯曲的脊背,走起路来,一手拄着拐杖,一手倚在背上。母亲做了麦粿或者烤芋艿,常常让我给太公端一碗过去品尝,每每路过井边的石板,我必定会放慢脚步偷偷瞄一眼。
太公家门口的景色实在太吸引我了,那里不光有蛇的传说,还有拱出地面的竹笋、窗槛下的茴香、坡坎里的野花,草堆里的昆虫,凡此种种,都是我探索自然奥秘的所在。尤其是夏日夜晚,许多萤火虫提着灯笼,在空中幽幽地在画着弧线。我捧着一个玻璃瓶,唱着母亲教我的童谣:萤火虫,矮落来,我来拨侬做个媒。做到哪块?做到天台。麻筛米筛抬抬,花花手巾盖盖。将捉到的萤火虫装进瓶内,盖住瓶盖,一会儿高举空中,一会儿轻摇,看萤火虫翻滚与爬行,观小灯笼的一闪一亮。由于我每天夜里乐此不疲地去捉,父亲告诫说:“你不要到井边去,萤火虫为料缸虫(方言:蛆的意思)所变,很脏很脏的。”我将信将疑,如此美丽优美灵动的虫子,怎么可能会是它们变的?
20世纪80年代,村里有人收购竹梢丝,我的父母几乎每天都去离家五公里开外的竹山采集。有一天,天色渐暗,他们仍未归家,我牵着弟弟,带着满心的焦虑和担忧,沿着井边的小路哭着走到太公家,华娟姐姐说:“你们姐弟俩站在这里,大声喊父母名字,他们听见了就会回来!”于是,我和弟弟扯开嗓子对着大山喊:“光华、素琴、快归来。”她说叫大名不行,要叫你父亲的小名,于是,我们又喊:“小牛、素琴、快些归来。”太公安慰我们说,他们马上就回来了,你俩不要乱跑,太公给你们讲吴刚伐桂的故事。也是在这样的丹桂飘香季,我们坐在稻地里,太公一边抽着土烟,一边向我们娓娓道来。我问:“太公,哪个是吴刚?桂花树在哪里?”他说:“你看,桂花树在中间,吴刚拿着斧头在砍。”我又问:“那为什么要砍树呢?”太公说:“如果吴刚不砍光这棵月桂树呀,便不能重返南天门,就不能与嫦娥相会。”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跟月亮有关的神话。后来,他还教会我识别北斗星、启明星,甚至还看到了流星,他说,每个人在天上都有一颗星,天上有星落下,地上就有人去世。长大后,看着皎洁的月亮,回忆太公讲的故事,于我,就是最温暖的记忆。
无论是父亲劝阻我捉萤火虫,还是太公让我坐在石板上听故事,其实,是为了让我们远离水井。但那时,我从未意识到这点。我感兴趣的,依然是孜孜不倦地寻找两头蛇。有一年暑假,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故意朝井里扔下一个小玩具,回去告知父母,说要将井水舀干进行打捞。当得到父母同意后,我召集了炜国、训云、海军、玲玲等人,每人从家里拿着勺子、水桶等工具,排成长队,通力协作,彻底翻了一遍。然而,除了汩汩的泉眼和一些平日掉下去的菜叶子以外,没发现任何东西。不过,经过我们清理,井水变得清澈了许多。为此,还得到大人们的夸奖。但是,对于我来说,内心或多或少有些失望。
当我长大到十四五岁的时候,需要为家里分担繁重的家务,农忙季节,父母上山劳作,早出晚归。挑水做饭等事就落在我身上,由于挑水经验不足,重心不稳,两个水桶在我肩头晃来晃去,异常艰难。放下水桶,又担心翻倒,我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往家里缓缓地走。邻居见我颤悠悠地来去,说:“慢色,慢色。”我挑过水后,路上总会留下一串长长的水迹,从井口一直延伸到灶头间,平时父亲挑两担就满的水缸,而我要挑上五六担。有时,我也找弟弟一起抬,但他非常调皮,抬着水故意在前面晃,以至于一桶满满的水抬到家时已所剩无几,为此,我还用勺子敲过他的脑袋。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太公辞世已久,他的儿孙们也已先后搬离,留下老房倒塌,竹林被砍。村里顺应时代发展,安装了自来水,而那口井则渐渐闲置。昔日的热闹,如今只剩下空寂与静默。后门山的孩子们,如同一只只燕子,飞出大山,飞向远方,带着梦想追寻着更广阔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