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友土
在我的抽屉里，放着一颗跟鸡蛋差不多大的椭圆形的松葡子，它的学名叫“松球”，球身上包裹着一片片深褐色的鳞片。这颗松葡子是我多年前从老家一座叫“鸡冠山”的山岭上捡来的，因为年代比较久了，松葡子上的不少鳞片已残缺不全，但我依然不舍得把它扔掉。每当我看到它，就会回想起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
60年前的夏天，是我一生中最灰暗的一个夏天。那年我19岁，在家里满怀憧憬地等待着高校录取通知书。但将近一个月过去了，仍然杳无音信，我的心情一天比一天焦急不安。一天下午，我跟妈妈说：我要到附近村一位同学家去问问看，因为他的一位亲戚就在嵊县中学教书，他的消息肯定比我灵！
然而，未曾想到，这位同学告诉我的消息让我大失所望：原来，这一年的高校招生人数特别少，我们班50多位同学，只有一位同学考上了杭州大学，其他同学全都名落孙山！
听到这个消息，我犹如被人当头打了一棍，几乎要晕过去，因为我自从小学到高中，学习成绩一直在班里名列前茅，而且这次高考自我感觉也不错，所以一心认为自己上大学是笃定的，但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回家的路上。我的双腿被灌了铅似的迈不动步子，十余年来寒窗苦读的一幕幕情景不断涌现在我的脑海。为了读书，我不怕挨饿，不怕受冻，不怕翻山越岭，因为我心中一直牢记着母亲在我幼年时说的话：侬如果想“出山”，就一定要好好读书！我的心中也暗暗发誓：一定要考上一所理想的大学，然后找到一份心仪的工作，为自己争气，为家里争光！然而，如今这一切美好的梦想全都成了泡影，我不知道回家后该怎样向我母亲禀告。
神思恍惚间，我突然发现自己爬上了村前长满青松的鸡冠山上，步履蹒跚地走到了一个陡峭的山崖边。望着眼前一片黑洞洞深不见底的山谷，觉得自己的前途也如这山谷般一片黑暗：因为我自幼身体十分瘦弱，根本干不动山村里笨重的农活，我也无法面对村里那些认为读书无用的人投来的鄙视的目光！我突然想起曾听人说起过，以前村里有一个叫“阿堂”的男人，因为赌博不仅输掉了一家祖传的中药店，还被赌徒逼债，抛下了妻子和年幼的儿子，就在这座山上跳崖自尽！莫非冥冥之中老天也要让我走这条路吗？可我毕竟没有犯什么错，我实在心有不甘！那我究竟该何去何从呢？忽然，我看到脚下有一颗黑乎乎的松葡子，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就让这颗松葡子来决定我的命运吧：倘若我把它抛到空中，它掉下来我仍能接住，那就选择活下去；倘若我接不住，那就……
正当我弯腰捡松葡子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哎唷！”一声，我猛然回头，看到不远处的一棵松树旁，坐着一位中年男子，只见他脸上露出十分痛苦的表情，左手撑着地面，右手招着我，嘴里喊着：“快，快来扶我一把！”我情不自禁地急忙赶过去一看，咦！这不是那个跳崖自尽的阿堂的儿子阿贵吗？
阿贵从小脚有残疾，就住在离我家不远的一间破茅屋里，曾听我母亲说过，在阿贵的爹跳崖自尽后不久，他的娘也另嫁别处。当时仅十来岁的阿贵是在左邻右舍的施舍下长大的，幸亏他自幼在祖父开办的中药店里耳濡目染，认识许多中草药，长大后就靠每天翻山越岭采挖中草药度日。
看到阿贵跌坐在松树旁，我急忙伸出双手想把他拉起来，没想到他的手劲比我大，反而把我也拉倒在了地上。我问他哪里疼？他说自己腿也疼，腰也疼，让我帮他揉揉！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问我：“侬晓得这座山为啥叫鸡冠山吗？”我摇摇头，心想我哪有心思管它叫什么山？他却用手指着长在对面山崖上的一棵形状像驼背老人那样弯着腰身的松树说：“据老一辈人说，这棵松树原先也与别的松树一样是笔直的，但有一年夏天，天落了一场大雷雨，天空一个闪电，把这棵松树一下子劈成了两半，其中一半被活生生劈倒在地上，只剩下另一半树干弯曲成了驼背。人们都以为这棵松树肯定活不成了，但没想到它竟然活下来了，半边的树技反而长得更旺盛。因为这棵松树的样子看上去很像一个鸡冠，所以后来人们把这棵松树叫成鸡冠松，这座山也被叫做鸡冠山了！”
听着阿贵的讲述，我半信半疑。难道这棵松树真会有这么顽强的生命力？不料阿贵说：“其实做人有时候也会遇到意想不到的打击，无论谁碰到了都会交关伤心难过。但不管怎样，人总还得活下去啊！”
听到阿贵这几句话，我突然意识到，原来他也知道了我高考落榜的事，刚才他是故意摔倒，把我从山崖边上“骗”下来的！
想到这里，我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伤感，双手捂着脸，放声大哭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阿贵拍着我的肩膀说：“其实侬比我幸运多了，侬至少有亲娘亲兄弟，有健全的一双手和一双脚。再加侬读了介多的书，以后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的……”听着他的劝解，我的心情稍觉宽松了些，但我又想到眼前残酷的现实：“可是我这身体，真的干不动山里的农活啊，我今后该怎么活啊？！
“老话说，天无绝人之路。侬大哥不是在余姚吗？侬可以到他那里去啊，或许那里有适合你的活呢！”阿贵的一句话，让我看到了一丝希望。是啊，这里的活我吃不消，何不到别处去试试呢……
就这样，第二年春天，我跟随大哥来到姚西北的一个农村。当时我大哥村里新建了一座砖瓦厂，让我担任记工员，同时从事做砖头的活。当然，在砖瓦厂干活的艰辛远远超出我的意料，但每当我觉得身体疲惫不堪，心情十分沮丧时，总会想起阿贵曾跟我说过的那些话，重新振足起精神……
十来年之后，已经成为一名中学教师的我，趁着暑假回老家看望年迈的母亲，顺便想看望一下当年把我从山崖边“骗”下来的阿贵。但不料母亲告诉我，阿贵在一年前就去世了：他是因为在鸡冠山顶上采挖草药，不小心摔到半山腰，又没人看见，活活痛死和饿死的！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我的内心伤痛不已！我三脚并做两步地跑到鸡冠山半山腰埋葬阿贵的坟墓前，历历往事涌上心头，泪水似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当年你假装摔倒，“救”了我一命，如今你真的摔伤了，竟无人发现，你真是命苦啊！
我怀着怅然若失的心情，正欲离开阿贵的墓地时，忽然看见脚下有一颗深褐色的松葡子，我当即把它捡起来藏在衣袋里。我要用这颗松葡子作为“标本”，以我自己的经历为“范例”，教育激励子孙后代：一个人的人生道路不论如何坎坷曲折，也不论遭遇多么沉重的打击和失败，但只要始终保持努力奋斗的精神，总会迎来成功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