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春地
在余姚四明山镇的棠溪芦田一带,每年要祭两次灶神,一次是农历八月初三的诞辰日,另一次是腊月廿三的升天回宫日。为了能让灶王爷在玉帝面前美言几句,因此,村民们会在他生日这天,制作又甜又糯的“麦粿”孝敬他。
所谓的“麦粿”,是用粳米粉和糯米粉做的糕点。儿时读周作人的《故乡的野菜》就有写道:“黄花麦果韧结结,关得大门自要吃,半块拿弗出,一块自要吃。”童谣里的麦粿是用鼠曲草做的,还有清明时节用艾草做的“艾青麦粿”,同理。
制作“麦粿”的首道工序是磨米粉。在灶王爷诞辰日来临之际,各家主妇便忙碌起来了,她们一手拎着粳米、一手夹着簸箕,纷纷朝金校叔家走去。后门山附近,只有他们家有一台石磨,因此使用的频率极高,今天东家来,明天西家来。金校叔家里的人外出干活,磨坊大门也始终敞开着,为左邻右舍提供方便。
石磨是由两块圆圆的青石组成,底下一块是固定盘,上面一块是转动盘,中有一小孔,五谷由此而下,有一谜语:“石山高、石山低,石山腰里雪花飞。”描写得很形象。顶盘边还套了一根长长的磨杆,是推磨的工具,由于用的年代久远,磨杆外面包起了一层油光锃亮的浆。
我与弟弟,自小跟随母亲去牵磨,这项活儿,枯燥、乏味。因此,母亲在磨旁一边添着米、一边鼓励我们说:“你们两个乖,米粉牵好回去做麦粿吃。”在美食的诱惑下,我们卖力地牵着,听着“吱嘎——吱嘎”那悠扬的声音,看着“石山”腰里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竹匾上,闻着淡淡的米香,想象着麦粿与汤圆的味道,便不觉得累了。
磨米粉是个大工程,为了把米磨精细,需要反复用筛子过滤三四遍之多。当母亲用笤帚将粉掸到筛子里,双手轻轻拍击时,细细的粉末飘在她的发丝上、眉毛上,仿佛蒙了一层白白的霜。隔壁邻居走过,免不了夸赞一乖:“呦,这米粉质量不错呀,你们家两个小孩派点用场了。”母亲说:“是呀,这么多年米饭总算没白吃。”一副开心的样子。
阿云住在金校叔家边上,他的顽皮,远近闻名。邻居称他为“讨债鬼”。有时,他会自告奋勇地走过去,跟我母亲说:“婶婶,我来帮你们牵。”于是,他双手抓起磨杆,快速牵起来,因磨盘转得太快,母亲来不及向磨孔里添米,会急得喊:“呀,慢些,慢些。”他一听,便故意放慢速度,母亲又无奈地喊:“稍微快些、稍微快些。”不过,还没到两分钟,他便吸溜着鼻涕,做着鬼脸,一溜烟地跑了。
到了八月初三那天,母亲开始了她的“魔法”。她把白净的米粉放在盆内,反复揉按,直至光滑,然后搓成长条,切出一个个均匀的团子,在桌子上一按一捏一转,用勺子将馅儿一塞,再一捏一转一打褶,一个麦粿就完成了。馅儿一般有咸、甜两种,甜的是豆沙馅儿,咸的是雪菜笋丁肉末馅儿。母亲生就一双巧手,能用一把钳子捏出各种花样。我和弟弟站在桌边,也拿出平日里玩泥巴的本事,胡乱捏一些小鸡、小鸭、小狗,虽然样子并不完美,但母亲还是说:“嗯,做得好,样子很像。”做好后一道码在圆竹匾里。农历八月前后,正是村里水稻收割的季节,因此,麦粿要做上好几大匾,一来作为帮工们的点心,二来馈赠亲友。
我的父亲平时不会做菜,在家任“火头军”一职,他坐在灶膛里,听从母亲指挥:“火旺点。”他就添加柴火;母亲说:“火小些。”他就将柴火钳出。我和弟弟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冒出的热气,焦急地问:“爸,蒸熟了没啊?”父亲笑着说:“不要着急,等会请完灶司菩萨给你们吃。”我们盯着神龛上的灶王爷画像,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仿佛在说:“今天你们是托我的口福呀。”
蒸熟的麦粿稍微凉上几分钟后,母亲还要给它们“化妆”,用一根筷子,蘸点胭脂,印在麦粿的头上,红白相间,分外好看。点完麦粿,母亲给我和弟弟的额头也分别印一个,我看看他,他看看我,宛如灶司菩萨身边两个捧罐头的人。
祭祀开始,父亲虔诚地点燃香烛,将蒸熟的麦粿摆在灶司菩萨前,一边拜揖,一边口中念念有词:“灶司菩萨,今朝是八月初三,我们做了麦粿,侬吃好吃饱,管得吖屋里收成好,管得吖两个小人猪噶壮、牛噶乖。”猪噶壮、牛噶乖,是父亲对我们殷切的希望。“小小猪”和“小小牛”站在灶前,早就口水直流,祭祀一结束,就狼吞虎咽吃起来。母亲说:“你们慢慢吃,不要墩牢。”她的提醒,在美食面前,毫无作用。
另外一次请灶司菩萨就是腊月廿三了,传说这一天是他升天回宫述职,向玉皇大帝汇报总结家家户户一年来的善恶。送神仪式,则是以汤圆、鱼、肉、糖果、黄酒为主,让他肚子吃得饱饱的、嘴巴吃得香香的、脑袋喝得晕晕的,汇报的时候,多拣好的说,“上天言好事,下凡保吉祥”。
时代变迁,灶王爷的地位被“瓦斯爷”所取代,祭灶的习俗也在不知不觉中逐渐淡化;金校叔家的石磨也静静躺在路边,再无用武之地。但,八月初三做麦粿的习俗依然在村里流传着,这是一种寄托着希望的习俗,也传承着四明山镇那一带的特殊文化。如果你在八月初三前后的日子去到棠溪村,我们那的村民一定会热情地邀请您:来,到我家吃麦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