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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30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余姚日报

爱得太迟

日期: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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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河姆渡       上一篇    下一篇

  □姚杰懿

  那天,我开着车,带着奶奶出门进城。上车时,奶奶吞吞吐吐地嘱咐我:太久没出门了,这回我们不赶时间,你慢些开,我怕晕车了。我点点头,一路上没再说话。今天,我忽然想起这一幕,竟好多年过去了。

  去年春节前夕,我爸打电话给我:奶奶走了。我爸的语气中并没有太多的情绪变化,我的心里咯噔一下,一时堵得我说不出话来。

  等我开车赶到老家,奶奶曾住的老屋门前,用巨大的黑布遮住了半边天,灵堂前一对蜡烛吐着淡淡的火苗。奶奶原先很怕死,但她现在就直直地躺在木板上。几个姑姑在号啕大哭,见我进门,小姑对我说“阿杰,奶奶走了,你叫叫她。”

  我不知怎地,也学着老一辈的口气说:“奶奶,我来了,我是阿杰,我回来了。”可惜这一次,奶奶再也听不见了,也不会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我说“侬来啦”。她的脸上盖了一块白布,身上则是薄薄一层福被,她原来那么怕冷,现在大冷天盖这么少,竟也没有知觉了。

  奶奶真的走了,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像是一种本能的反应。这几个月来,我一次也没有去养老院看望过她,我好像一直觉得她住在那儿好好的,没想到她走得那么突然。

  在我小时候,爷爷和我最亲,奶奶仅仅是扮演着她是我奶奶的角色,印象里和她有过交集的记忆屈指可数。后来爷爷走了,我爸告诉我,老年人就是这样,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突然走了,爷爷不在了,有空多陪陪你奶奶。我点点头,却没听进去。

  我家的新房子建在离奶奶住的老房子几十米外的地方,虽然不远,但搬出去以后,我就只在周末过去一趟,因为姑姑们会在周末来看她,带着新鲜的果蔬,我就去一起吃个中饭。奶奶和我说的话也不多,我老是一个人站在墙角,看着挂在墙上的爷爷相片,出神一会儿,然后吃完饭就离开了。

  等我从高中毕业,去杭州读大学,姑姑们都有了抱儿孙的新任务,每周末,奶奶都会倚靠在朱漆脱落的木门前,对着一棵参天大树喃喃自语,有时也会忍不住往路口张望几眼,她等着姑姑们来,但等来的,往往是一场空。

  忘了从哪一天开始,我回去看她时,我和奶奶之间多了很多话,我爱和她说我看到的外面的世界,她总爱和我说东家长西家短,殊不知她打听来的这点消息早就是个把月之前的事了,这些话她老是翻来覆去地和我讲,讲到我和她都不记得是第几遍了。但我和她的关系似乎越拉越近,奶奶的小辈里,数我住得最近,或许她想着和我多说说话,我有空就能多过去看看她。我的年龄渐长,人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还能叫一声相隔65岁的“奶奶”是我的福气。这几年,我确实经常去老屋陪陪她。

  我大学毕业那年,我爸和姑姑们商量,怕奶奶一个人吃喝和走动不方便,又没人可以照看她,想把她安排进养老院。去养老院的那天,她碎碎念念和我说,老屋门前那棵大树枯死了,她从小看着我在这棵树下长大,但明年春天,这棵树不会再有绿芽了。我懂她的意思,她不想离开老房子,更不想住进养老院,但她已经九十多岁了,她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也由不得自己,只得收拾好衣物,坐上我的车去了。

  我开着车,想说些什么,想告诉她照看好自己,又觉得说了也多余,想告诉她我会常去看她,又觉得自己会做不到,话到了嘴边,统统咽了下去。我看到奶奶眼角深深的皱纹,花白的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她靠在后座上,同样沉默着,不知是风的缘故,还是她的老花眼迷糊了,她揉了揉眼睛,泛着透亮的光。

  此后的几年,我的生活也有了很大的变化,工作、娶妻、生子,奶奶不再参与我人生中这些重要时刻,她觉得自己老了,上不了桌面,只托小姑姑给我递个红包,礼到人就不到了。

  每逢过年,我都去养老院把她接回家,团团圆圆过个春节,奶奶没有大包小包的衣物,却有很多养老院发的过年礼包,塞满我的后备厢。她很珍惜过年这十几天一起相处的时间,却又小心翼翼生怕出错。她总是穿得很多,佝偻着身子,拄着拐杖,像一只熊,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她起得早也睡得早,极力想证明自己还能够做饭填饱肚子,但锅碗的碰撞声还是出卖了她不太听使唤的笨拙手脚。她春节也不随我们走亲戚,总是坐在门前数着时间晒太阳,一晒就是半天,直到春节过完,我们都要去上班了,她又要回到养老院。

  头几年,她会问我爸,能不能继续回老屋住,她能够解决自己的吃住行问题,但慢慢地,她也不再提起,她会早早收拾好衣物,等我告诉她:奶奶,我们走吧。

  我时不时去看她,每一次去,她都有说不完的话。我想,她确实太需要有人陪她说说话了,我就听着,点点头,笑一笑。她还是喜欢跟我说东家长西家短,说过一遍转头忘了再说一遍,末了还要说最近养老院里那位老头老太又走了。

  是啊,只是这回轮到我奶奶了,她也要走了,在养老院不小心摔倒,接回家的第二天就走了,没有等我,也没有等任何人。这么多年,她都在等,等人接送,等人看望,等太阳出来,又等太阳落下。这最后一次,她不等了。

  我没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她走得匆忙,或许这一次,是她自己选择的匆忙。我现在想,以往每一次去看望,奶奶提及他人的“死亡”,或许都想要告诉我,她的日子不会太长了,希望我能常去看看她。可惜,我没有做到,而这一次,我没有办法补上了,我俩谁也等不到谁了。

  晚辈们都快到齐之后,奶奶的葬礼就要开始了,农村人迷信,老的那一套少不了。我爸把奶奶生前就给我做好的孝服递过来,我学着他的顺序穿戴,点了一炷香,三跪九叩,道士们咿咿呀呀唱着我听不懂的东西,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

  天人永隔,我的内心一直蹦出来这四个字,这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这位老太太了,我原先似乎没有预料到我会掉眼泪,但当她在我未来的人生轨迹中彻底抹去的时候,我还是感到了生离死别的痛楚。

  送上山头的时候,我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头,我像是在带路,把奶奶送到最后的归宿地,但她愿不愿意去,我不知道,就像当初我听我爸的,把她送去养老院那样。只不过,这一次我看不到她的眼角,她的表情,她的脸了。

  在坟前,我点了鞭炮,响声炸开在山谷里,久久回荡,宣告一个仪式的结束,一个生命的结束。我点了一根烟,想起几句歌词:爱一个字,也需要及时,只差一秒,心声都已变历史。

  从山上下来,回程的路我走在最后,似乎走得慢就可以弥补什么似的,我想起我爸在我读初中的时候就告诉我的话,老年人就是这样,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突然走了。回过神,我爸在前头叫我“快走吧,这天,怕是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