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龙虎
早餐，泡饭和腐乳一直是我的标配。对于我来说，腐乳独特的醇香，成了一份浓浓的情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的情结与一个人小时候对于某种食物的好感乃至以后形成的饮食习惯有关。人生中的第一次最难忘，当然也包括第一次吃到的美食。所以，寻找童年的味道，实际上也是寻找乡愁。
因为出生在农村，小时候的所谓的美味大多微不足道，对我来说，除了腐乳、花生酱，还有山上采的野蕈（野生蘑菇），放到如今，这根本不算什么。然而，对于一个生长在上世纪最困难时期的农家孩子来说，却是难忘的美味。
我第一次吃花生酱时，大概十二三岁，却成了我永远的记忆。那天，大概是上世纪60年代初的一个夏日吧，一个很少来我家的叫“文兴道士”的老人，手里捧着有盖子的酒盅，颤巍巍地跨进了堂前间。他对我祖父说：“我的一个上海客人带来一瓶花生酱，我舀了几调羹给你尝尝。”祖父千恩万谢，还说起码有10年没吃到花生酱了。祖父将酒盅中的花生酱倒进一只小碗，再用开水冲洗一下酒盅后也倒进了小碗，用筷子搅了搅，挑出一点塞进我的嘴里，那一股香气直冲脑门，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关于食物的记忆是绵长的，这一筷花生酱竟让我怀念至今。从此，只要看到花生酱，眼前就会浮现祖父与穿白色纺绸衣衫老人交谈时的情景。从此，我对花生酱情有独钟。
我上小学三四年级时才吃到腐乳。记得三年的大饥荒刚刚过去，家里勉强能填饱肚子了。早餐还是火缸里炖过夜的粥，不过已经稠了一点，中、晚两餐的主食还是杂粮，用少量的米掺入切成小块的番薯或马铃薯烧成的饭，下饭的菜大多是熯的，在饭镬里搁一只羮架，熯上马铃薯或毛芋艿、田螺、咸齑汤之类，这样做省柴。那天，父亲掏出一角钱，让我去老街的下街头买腐乳。供销社的副食品部是靠近小江桥头的两间打通了的老屋，坐西朝东，南邻通往明德观的石板路，北邻供销社的棉百部，里边常年暗暗的，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酱油味。
虽然腐乳是极普通的食物，可是对于农民家庭却是稀罕品。当年人民公社的社员，一年到头挣的是“蓝墨水”，现金收入不能指望生产队的年终分红，扣了稻谷扣稻草，还有番薯、瓜果要扣，七扣八扣，大多成了“倒挂”户。好在那时候农家都养猪，小孩子一放学就要割猪草。将养了快一年的猪交售到食品公司，得到的七八十元钱要维持一个家庭一年的开销。卖猪的钱要预留来年买小猪的钱，还要留足孩子的书学费，要一分钱掰作二分花。所以，平常日子是不会上街买腐乳的，那样的话，太奢侈了。
小时候，母亲常常差我到供销社的采购部卖鸡蛋，然后将卖鸡蛋的钱去副食品部买酱油、食盐。记得副食品部的食物都是散装的，什么酱油、米醋、黄酒、白酒、食盐、腐乳等，统通拆零出售。存放液体的坛坛罐罐盖着布头包的盖头，一旁挂着各种计量的“长柄提子”，随买随打。记得酱油九分一斤，食盐一角三分半一斤。当然，有的还需要凭票供应，比如黄酒、月饼。柜台下是一长溜的酒瓮、酱油埕、盐缸，柜台上放着三只陶制的腐乳甏和一些大口的玻璃瓶，腐乳甏外壁用石灰水写着“伏中”“醉方”“青方”（即红腐乳、醉方腐乳、臭腐乳），玻璃瓶里盛放着糖果、糕点之类。
我问了腐乳的价格，醉方腐乳、红腐乳都是一角四块，臭腐乳一角八块。我递上纸币，说要红腐乳，营业员老张伯打开甏盖，用特制的长竹筷伸进甏里搛出四块，放进我的空的蓝边碗，临了还浇上一点腐乳卤。
因为常去副食品部，我是见过腐乳的，只是没吃过。弟弟妹妹肯定是头一次看到，都等不及想吃。吃饭时，父亲将腐乳对半切开，大人小孩一人半块。终于吃到腐乳了，喷香、醇厚，对于吃惯了“熯下饭”的人来说，腐乳太好吃了。以至我后来在部队服役的那几年里，脑子里还经常想起，想着想着，就禁不住口舌生津。
那时候，农民偶尔买几块腐乳也算改善生活。记得一个家住叶家湾的老人给我岳母说过腐乳的故事。有一天他上街买了四块腐乳，回家后放在饭桌上。等到吃中饭，四个孙子一哄而上，三个大的每人搛走一块，一个最小的才五六岁的孙子爬上桌子，见碗中只有一块了，索性将饭覆在腐乳碗上。等祖父上桌，连腐乳卤都没吃到。
如今，农村供销社的各种生活商店早已销声匿迹，但是，过去有集市的村庄都有了超市，超市里有各种瓶装的腐乳、花生酱，琳琅满目。作为一种最普通的食物，腐乳早就走进了寻常百姓家，使千家万户的日子变得有滋有味。生活就这么简单，要不然苏轼怎么说“人间至味是清欢”呢？
早餐时，一块方方正正的红腐乳，安稳地躺在小小的碟子中，上面撒上一些细细的白糖，细滑松软，色香味俱全。用筷子搛下一点放入口中，一股咸中带甜的鲜美在舌尖绽开。腐乳，滋养着人们的味蕾，也慰藉了许多游子的乡愁。
对腐乳的偏爱，百吃不腻，只是担心这种习惯会影响健康。最近在网上看到一则消息，彻底颠覆了我的认知：说腐乳是“中国人的奶酪”，是一种健康美食，有降低胆固醇、增强免疫力、控制血压、促进消化的功效。这真是令人开心的消息！虽然我对这些功效将信将疑，但腐乳可以刺激唾液分泌、可以开胃我是有体会的。至少，我可以放心地吃腐乳啦！
本版制图 邵天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