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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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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后”还会说“余姚话”吗?

日期: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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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1版:一版要闻       上一篇    下一篇

施长海近照 施长海的著作——《余姚方言词语汇释》 施长海向记者介绍余姚方言的相关资料

  本报记者  张 雯

  华夏大地,方言缤纷。在历史的长河中,各地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地方语言,蕴含着厚重瑰奇的文化积淀。这当中,就包括韵味悠长的“余姚话”。

  方言是人们交际的重要工具。但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爱说甚至不会说方言。2020年,据澎湃新闻报道,杭州、苏州、宁波、温州这几座城市的年轻人使用方言的比例极低,苏州6-20岁能够熟练使用方言人群比例仅2.2%,排在倒数第二的宁波则是4.6%。

  不可否认,会说方言在年轻人中越来越“奢侈”,尤其是不少“00后”,听得懂但是不会说方言的现象比比皆是。方言会消失吗?现代社会应如何与传统方言共生共存?近日,记者采访了市方言学者、《余姚方言词语汇释》作者施长海,与他聊聊余姚方言。

  人物经历

  施长海,1967年出生在梨洲街道长田村;1990年毕业于华东师大中文系;热衷研究余姚方言。

  读小学时,施长海才开始了解到普通话这个概念。“虽然我母亲会说一点普通话,但其实家里说的都是余姚话。进入小学后,教我们拼音的小学老师是从市区来的知青——邵老师。”在施长海的记忆里,邵老师是他普通话的启蒙老师。但除了语文课老师上课时用普通话和大伙对话,其他时间还是说余姚话。虽然施长海的山区方言和邵老师的城区方言略有不同,但在那个年代,用普通话对话的人屈指可数,方言是最为普遍的通用语言。

  施长海的初高中时代,是在梁弄中学度过的。当时,在梁弄中学任课的老师并不完全是余姚人,还有上海人、上虞人抑或宁波人。老师们用方言讲课,每每到宁波老师的那节课时,施长海和同学们都会感叹,“宁波话可比外语还难懂。”这也是施长海第一次有了不同地域方言大不同的概念。回忆起当时,社会上说普通话的氛围并不浓厚,甚至去梁弄同学家做客时,如果说的不是方言,反而会被反问:“你不是梁弄人啊?”

  大学毕业回姚后,施长海从事教学工作。2013年,他受邀撰写《余姚市志》方言篇,开始系统整理余姚方言。2019年,由施长海编著的《余姚方言词语汇释》出版,将余姚方言词条分成三十二大类,收录1.2万余组词汇。

  访谈实录

  张雯:施老师,见到您很高兴,我想先问问在我内心很困惑的问题。普通话是我们中华儿女相互沟通交流的通用语言,但方言也是一座城市的通用语言。我在家能顺畅地听懂我爸妈的方言,但听懂我爷爷奶奶的方言却有点吃力,总觉得有不少字他们的发音不尽相同,这是因为我听不习惯还是有其他原因?

  施长海:这跟你听不习惯没多大关系,确实是几代人的说话方式有了很大的改变。我调查发现,我爷爷辈、父亲辈、我自己和我儿子,方言每隔一代都有着非常显著的变化。当然,这样说可能不够直观,我来举个例子:我妹妹的名字当中有个“亚”字,我们和父亲这一代“亚”字的发音和“雅”类似,但爷爷辈的人将这个字则读成“哟”音,这就产生了变化。因为在我们爷爷那辈,人名讲究“文读”,不能“白读”。除了人名,也有不少字音发生了改变,比如“石”这个音。“石”在爷爷辈的方言里,读的是“实”的方言音,但在爸爸辈的口音里,则是“闸”的方言音,还是产生了不小的差别的。

  张雯:施老师,在我的固有印象里,方言“只可言传,很难书面,”而您编著了一本《余姚方言词语汇释》,怎么会萌生出编著方言书的想法呢,在编著过程中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

  施长海:在我读大学的时候,我们老师会找班级里的同学总结各地家乡话声韵调的情况。当时我们中文系只有三个浙江人,有次老师叫我用方言念一段话,念完之后她若有所思:“宁波方言变化得这么快?”吓得我赶紧解释,“我是余姚人!”毕竟余姚话和宁波话的差异不可谓不大。看过老师的记录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方言是可以用国际音标转化为文字语言记录下来的。

  后来我回姚工作,有一位宁波大学的退休教授想编著宁波的方言词典,于是找到我搜集余姚方言词汇,就这样一来二去,我慢慢和方言工作建立了联系。为了使结果更加精准,我走遍了余姚的每个乡镇。实践出真知,我越来越发现方言的可爱和奥秘之处,于是便着手著作这本《余姚方言词语汇释》。

  张雯:施老师,您说实践出真知,我曾经听过这样一句话,“翻过一座山,声调就转弯;走过一田垄,语音大不同”,不知道我们“余姚话”是不是也是这种情况呢?

  施长海:这句话说得真对,想起我之前去四明山调查方言发音的时候,去了三个典型的地方,没想到三地的发音都不相同,更不要说一整个余姚藏了多少不同的方言口音了。我调查发现,邻绍小片包括四明山区域几乎都偏向绍兴口音,甬江小片更接近宁波口音,余姚城区也有自己的口音。你看,是不是特有意思?

  经过这些调查后,我就渐渐摸索出来,即使非常亲缘的地区,方言发音也不尽相同,最大的区别在于“音调”。余姚话的特点就是听上去很“软”。我们说江南女子说话“柔情似水”,那是因为我们说话有个特别的语调:舒声调。比如说“多谢”,“谢”这个字的发音明明是往下的,方言发音时最后的语调会微微上扬。

  但并不是所有方言采用的都是舒声调,除了听上去软绵绵的舒声调外,有不少发音也使用促声调。比如“一”这个字的方言发音,就非常短促直接。

  张雯:真的!之前我都没有这么仔细想过,原来方言有这么多乐趣和讲究,您还有什么有意思的发现吗?

  施长海:那可太多啦!我怕你到时候写都写不完!方言发音也分为声母、韵母,比如“锯”这个字,普通话和方言完全是两个读音,普通话说的是“具”音,方言则是“给”音。普通话更偏向齿音,方言保留了古代的牙音,更贴近古人的发音。在余姚有句老话:江西人补碗——自顾自。自顾自用方言发音是“怡古怡”,模仿的正是补碗的声音,“怡~古~怡~”。

  张雯:真有趣!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现在我们这辈以及更小孩子们说方言都不是很顺畅,好多说的也是带有普通话味的“姚普话”,您觉得按照这个趋势下去,方言会消失吗?

  施长海:只要地方文化还在,方言就不会消失。方言是一个地方最有特色的东西,能将余姚文化与其他文化区别开来的也是方言。可惜的是,之前余姚各所中小学还有“亲近余姚”“文献名邦”等地方教材,但从去年开始已经改用宁波市级以上教材,也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关于余姚的特色部分。不过令人欣慰的是,在孩子们的方言学习中,也有学校优先示范,将方言纳入了学校的教学体系。比如肖东一小开设了姚剧班,市职业技术学校也开设了专门的方言课程《余韵姚风进校园》。

  语言的生命力在于使用。希望教育部门能和家长们一起统筹配合,将更多的方言教育融入孩子们的生活,不要让方言沦为看不见摸不着的摆设品。如果方言在市民生活中是“死的”,其传承难免沦为奢望。

  张雯:是的,您说的很有道理。我们今天一直在讨论方言的重要性,那您认为方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施长海:这是个好问题。当我们说方言重要时,究竟在说它什么重要?在说这个问题前,我想先跟你举个例子。我们常说的人称代词“他”,在方言发音中为“给”,这个“给”在古代就是指代第三人称“渠”字。从汉末、三国一直到唐代,第三人称的发音就是“给”。虽然我们现在说方言“给”与普通话“他”没有相通之处,但是,从我们现在的发音中,还能找寻到古代人的发音痕迹,已然不易。

  所以说,汉语历史悠久。方言作为“活化石”,可以窥见汉语历史的发展过程。而且,现代城市虽海纳百川,但是并不等于丢掉自己的文化特征和特色。

  方言作为地方文化的载体,具有不可替代性。语言态度常常伴随着语言认同,其背后则是文化与归属认同,代表着亿万人对祖籍、对人生来源的坚定自信。这是一种认同感、也是我们民族深深的文化自信和底气。

  记者手记

  在采访前,我上网搜索关于施长海老师的资料,但实在是寥寥无几。我说他太低调,他说自己真平凡。我说,正是因为我们在努力做一些事情,所以不平凡。他努力将“看似只能意会”的方言记录下来,整理成册。

  不可否认,我们都是无名小卒,并淹没在历史的滚滚洪流中,但有些东西值得被记忆。更何况,方言在口口相传中注定被改变。一百年后的今天,子孙后代说着何种“余姚话”不得而知,但影像和书籍能清楚地将曾有的口音记录下来。“哦,我爷爷奶奶的爷爷奶奶他们是这么说话的!”

  我问施老师,他儿子方言说得如何,我想这位方言学者会有良好的方言培养体系。结果他说儿子也说普通话,方言说得实在不太利索。以后的孙子、孙女一定要有意识地实行“余姚话”教育。想起自己蹩脚的方言,我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只有孩子们讲得好方言,才能记得住乡愁。从我们踏出余姚那一刻开始,“余姚话”就成了分外珍贵的东西。他乡遇故知,乡音让人倍感亲切,“你也是余姚人呀,住哪的?”这是人与人不需言说的语言纽带,天生的亲近感。就像异国他乡一接起父母电话,熟悉的方言扑面而来,犹如一家人站在姚江边吹风的温暖感。

  打个小广告,不会说方言的各位亲们,每天晚上打开电视机,看看听听18点40分播出的《姚江桥头》,也是不错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