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龙虎
遂昌县乌溪江东岸，有一座独立的小山，当地人称之天马山。在烟雨朦胧中，孤峰独峙，修竹茂林，小山犹如一匹独来独往的天马。
天马山像一道屏风把古寨藏在背后，东边有高耸的笔峰山，西边是湍急的乌溪江，加上南北坚固的寨墙，在古代，这里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城堡，号称“独山古寨”。曾几何时，进寨门才算进村庄，如今，平坦的公路顺畅地穿村而过。虽然寨门再也不是必经的要塞了，但看过幸存的南寨门，还是让人感受到当年的森严壁垒。在800多年的岁月里，经历过多少战乱、动荡，古寨依然遗世独立。
我之所以感兴趣，是因为独山古寨是宋代的尚书左丞叶梦德（号石林）的后人聚居的村落，始迁祖叶栾是叶梦德的曾孙。据明万历《平昌独山叶氏宗谱》中“重修族谱序”记载：“梦得生模，模生莒，莒生栾，由松阳古市街卯山后迁居遂昌西乡独山，始居之祖也。”我查阅过民国十八年《慈溪叶氏家乘》，石林公有栋、桯、模、楫、橹等子，慈溪五马桥（今属余姚）叶氏是叶梦德的五子叶橹的后人，而独山这一支是叶梦德的三子叶模的后人。
古寨散布在笔峰山东麓，民居大多面朝天马山，“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很幽静。沿路可以看到鸡鸭鹅们在刨食、黄牛在废弃的石碾边吃草的身影，还有一路上的虫鸣蛙叫、鸟语花香。
根据指示牌，我们走进了“明代一条街”。从财神殿到村南的牌坊下，这段路算是街路，还保留着明代的风貌。据说这条200余米长的街路，曾经是明清时期金华、衢州去福建的必经之路。踏着被岁月浸润得十分光滑的卵石路，弄巷深处的黄泥墙依然挺拔，黄泥墙的墙基多用乌溪江捞上来的浑圆的卵石砌筑，显得格外整齐。或许这里与外界太过隔绝，或许是受《石林家训》乃至叶氏的宗族文化的熏陶，村里至今还有很多历史遗存：财神庙、叶氏宗祠、葆守祠、“旌节”坊、“洊膺天宠”坊、南寨门等，弄巷中的水井也是有年代的，一口是正统九年（1444）的，一口是隆庆元年（1567）的。在很多地方很难找到老祖宗遗迹的当今，这里却是一股清流不浊于世。
走在街巷中，仿佛在触摸历史，随处可感受时光的沉淀。“耕读传家”“崇学向善”，独山古寨的角角落落都可以感受到书香的气息。
叶氏宗祠始建于元末明初，现存的建筑为清康熙年间重修，坐东北朝西南，三开间，前后三进，南与葆守祠隔一条小弄。从外观看，封火马头墙，石库大门，磨砖门墙，歇山造顶，鱼吻顶脊，翼角起翘，门额砖雕“叶氏宗祠”四个大字，十分气派。大门前有两尊石狮，雄狮在戏绣球，雌狮在抚幼狮，其造型和底座的图案明显与别处不同。还有一对雕刻细腻的青石旗杆礅，似乎诉说着叶氏家族曾经的辉煌。进大门是戏台，享堂正中悬挂“报本堂”匾额，后进是寝堂，置列祖列宗神像。宗祠的大门前围墙拱卫，正前方有照壁，街路贯穿南北两侧卷顶门墙的月门。
天马山下的公路边，有被誉为“东方莎士比亚”的汤显祖和本村举人叶澳的雕像，两人在石凳对坐小酌，看样子酒逢知己，相谈甚欢。原来，汤显祖在遂昌做过五年知县，他与叶澳结成莫逆之交，经常从百里之外的县城到独山与叶澳对酌。有一次两人同游天马山，还写下《赤壁望浦城》：“栖灵岩下碧泉分，石户天窗时出云。夜踏仙梯满霞气，海光初映武夷君。”叶澳以《小赤壁山》为题步汤公原韵：“幽洞灵岩海气分，钓台棋石宿晴云。仙人绝壁凌梯去，道是青霞谒帝君。”诗文唱和，是历代文人雅士的最高境界。叶澳曾主持重修《平昌独山叶氏宗谱》，邀汤显祖为宗谱作序。
汤显祖是万历十一年的进士。这一年，我们余姚竟中了五人：北城史记勋，南城吕胤基、姜镜，横河孙如法、胡时麟。汤显祖在余姚的这五位同科，与孙如法私交不一般。万历二十四年（1596），汤显祖专程赶到余姚，拜访丁父忧在家的孙如法。戏曲创作是他们共同的爱好，这一次相聚他们一起讨论了王骥德的传奇戏曲《题红记》。在《牡丹亭》第十出《惊梦》中，汤显祖提到了这部作品。
村南矗立着一座石牌坊，飞檐翘角，蔚为壮观。牌坊采用花岗石制作，三间四柱五楼，四根方柱下有高约三米的抱鼓石，牌坊的正间、次间上下叠三道额枋，额枋的正背两面雕刻的双狮戏球、瑞兽、祥云等图案，采用了圆雕、镂空雕、浮雕等多种工艺，栩栩如生，传神逼真。顶层竖匾上镌刻“恩荣”两字，中层匾额上刻“敕立”两字，主匾额镌刻的是由遂昌县知县池浴德题书的“洊膺天宠”四个楷书大字，上款直署三列十六个小字，落款竖刻一列小字“隆庆三年三月吉日立”。匾额下字板上镌刻“封工部营缮司署员外郎事主事叶弘渊由子以蕃贵立”。
叶以蕃何许人也？从葆守祠外院一块石碑上记载的文字和《明清进士题名录》获悉，叶以蕃是明嘉靖四十一年二甲十九名进士，官至工部员外郎。嘉靖四十五年在京任职的叶以蕃不幸去世，年仅33岁，但叶以蕃短暂的一生，却给独山叶氏带来了无尽的荣耀。据光绪《遂昌县志》记载，其父叶弘渊创建私塾、设置义田、开办义店，为族人和过往客商义务提供服务，是当地有名的善人。叶以蕃去世后，叶弘渊为感念明世宗对儿子的礼遇和恩宠，也为纪念他早逝的儿子，于隆庆三年（1569）立了这座牌坊。据说独山石牌坊是浙江省保存得最为完好的明代石牌坊之一，现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数百年来，无数创造古寨奇迹的先民们都消失在群山之中了，嘉靖四十一年的官差们敲锣打鼓送捷报时的热闹场面，也早早与乌溪江边的码头一道沉入江底。但是，在叶氏的祠堂中，在叶弘渊的牌坊下，在葆守祠角落的石碑上，分明还有他们的痕迹，匆匆而过的时光，永远抹不掉历史在这里镌刻的印记。独山古寨的文化底蕴是厚重的，更是朴素的。走进独山，犹如走进一座明清建筑的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