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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31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余姚日报

失忆的母亲

日期: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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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河姆渡       上一篇    下一篇

  □陈建苗

  今年年初,母亲在家门口又摔了一跤,我们赶紧送她到医院拍片检查,结果是左侧股关节骨折。去年4月,母亲跌倒造成右侧股关节骨折,幸亏医生医术精湛,术后恢复良好,不久能拄着拐杖正常行走。不到一年,又要动手术,况且母亲有肺心病,两个月之前还刚刚阳过,87岁高龄又要动这么大的手术,我们做子女的,十分担心。股关节骨折俗称“人生最后一次骨折”,母亲这次是“人生最后二次骨折”了,她的身体吃得消吗?

  我忧心忡忡地走进骨伤科主任办公室,主任让我先看母亲骨折的影像片。他指着骨折部位坚定地说:“手术是必须的,考虑到老太太的心肺功能,我跟麻醉科主任沟通商量过了,采用‘半麻’手术,手术的做法和去年差不多。”主任说的是“半麻”,我揪着的心稍稍宽慰一些,但还是放心不下。

  那天上午,将母亲从病房推到手术室的门口,她紧紧地抓住我们的手。我看到母亲混浊的眼睛里有点湿润,眼神里有惶恐和不舍,我们心里也是忐忑不安,但大家故作镇静,抚摸着母亲的双手安慰她:没事的,这次也是去年的主任给您动,很快的,我们在外面等着。等医生催了,母亲才慢慢地松开手。

  手术非常顺利。超乎想象,母亲术后第二天就试着左腿下床着地,一星期后就出院了。母亲在家里以卧床为主,但我们尽量搀扶着让她坐在椅子上吃饭,每天站一站,动一动,约一个月后,她就能两手握着移步器在客厅里慢慢移步了。

  这次恢复以后,母亲很少去室外活动,靠移步器或保姆阿姨搀扶着缓慢地在室内走走,她的拐杖孤单地立在墙角,显得有点寂寞。我望着母亲缓慢移动的背影,一阵心酸:人生到了晚年,活动的圈子是越来越小了。大前年我陪母亲走路,一次能绕村庄一大圈,走七八百米;前年还能绕一小圈,走二三百米;去年跌倒恢复后只能在自家院子内外遛达几十米;如今只能在房间里移步活动了。

  母亲虽然经历了两次大的手术,但两条腿总体恢复得还可以,平时胃口和睡眠都很好,气色也不错,看上去似乎还算“精神”的。可我们发现,这一年,母亲衰弱的速度正在加快:走路更慢了,说话的声音更轻了。早上起来,吃好早饭,她呆呆地坐着,不时望着窗外不远处行走的路人,如果身边没有人陪着聊,不一会,她就会低头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但比身体衰弱得更快的是她的心魂。前几年,邻居阿姐从后门口停车场的路上经过,母亲都会站起来推开玻璃窗热心地招呼她进来坐坐,现在好像视而不见,不会主动打招呼了;住在镇上的阿妹,每天早上会买点新鲜蔬菜和鱼虾送过来,那天我坐在母亲对面吃早饭,阿妹走近母亲身边打招呼,母亲看见她似乎有点淡漠,顾自转头看着窗外,等阿妹骑着电瓶车将要从后面停车场离开时,母亲指着窗外才对我说:“这是你阿妺啊。”为了延缓母亲的失忆症,我尽量多和她说说话,饭桌上也总找一些简单的话题和她聊聊,可是当我讲到紧要处,她却茫然地扭头看着窗外。有时候母亲想给我说一件事,但一开口就会语言“神游”,我尽量抓住一两句能听清的话和她交流。有时候她想说,又说不出来,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不说了。其实,她想说,就是没有办法用语言组织起来。看来,母亲的失忆症越来越严重了,她身在,心魂却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不在时又不知去哪里了。

  母亲的失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六七年前,母亲时常会对我们说:“现在记性真差,又把这事给忘了。”我们听过就算了,也没有当一回事看待。后来,母亲老是找钱,说几百元钱丢了,弄得保姆阿姨很尴尬,大家紧紧张张一起找,过不了多久,总能在枕头、垫被底下或在橱柜里找到,其实母亲自己把钱放到哪里忘记了。有时候我们一时找不到,怕母亲老是想丢钱的事不开心,就想了一招,赶紧从自己的钱包里掏出等同数量的钱,悄悄地放到被子里,然后让母亲看着装模作样地寻找,当找回丢失钱的那个瞬间,母亲紧绷的脸马上会舒展开来,露出失而复得的笑脸。

  人到了五六十岁的年纪,有时候早上出门,走到楼下,忽然会冒出一个念头:家里的门有没有关好?心中一阵疑惑,左右不定,但为了心里踏实,还是回头再上楼去确认一下。其实,一般情况下门已经关好了。走在路上,有时碰见一个人,对方先热情地打招呼了,寒暄过后,看着面熟,就是一下子记不起对方的姓名和单位,有时不得不有聊没聊的聊一会儿,从中发现一点蛛丝马迹才能确定他是谁。走进食堂,摸摸口袋,却找不到饭卡。这些现象算不算失忆症的前期症状?不得而知。但我更想知道的是,失忆症会不会遗传?

  五年前,趁兄弟姐妹都在,母亲认真地给我们说:“某某某的事情给他处理好了没有?”我们一时摸不着头脑,她接着说:“东江对岸的某某某(我也不知道她说的是谁),一直在跟我们吵闹,说我们家的房子他也有份。”真是莫名其妙,我对母亲说:“不可能的事情,他为什么没有直接来跟我们说,我们家的房子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过了一段时间,母亲又提起这件事:“对方一直在吵闹,昨天到我们家也来过了。你们待人家客气一点,多赔点钱给他。”我问保姆阿姨,她说昨天没有人来过。这时我才恍然大悟:这是母亲的幻觉。过了一星期,我也认真地对母亲说:“这件事情已经处理好了,给了对方不少钱,他很满意,这下您可以放心了。”从此,母亲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情。

  对于失忆症,我们的认知有限。我曾专门咨询过专家,了解了很多,受益匪浅,可惜目前的医疗水平对此类疾病没有很好的治疗方法。

  母亲的生活起居,有保姆阿姨全天候照顾。这三四年,我们夫妻俩也搬到乡下和母亲同住。每逢星期天和节假日,大家庭五兄妹二十几口人都一如既往地会来老家陪母亲团聚。几个月前,大哥因外出有两星期没有来,见到母亲故意逗她:“我是谁?”母亲笑笑答不上来。其实母亲知道阿哥是自己的大儿子,就是喊不出名字。大家围着母亲坐在客堂门口聊天,母亲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很少说话,两个三岁的曾孙和外曾孙绕着母亲窜来窜去,母亲慈爱地用双手去拦他们:“哎唷,当心!”她是怕小孩子摔倒在台阶上。

  母亲有时候糊涂,有时候清楚。家里人少的时候,阿妹担心母亲寂寞,有时让母亲坐在轮椅上推着到镇上去看看热闹;阿妹还从自己家里拿来孙女幼儿园用过的剪纸图片和剪刀,让母亲动动手和脑。母亲剪纸的样子,让我想起儿时母亲做布鞋剪鞋样的情景。那时,母亲白天要去田间干农活,晚上收拾好碗筷,又开始忙碌了,剪鞋样,纳鞋底,缝鞋帮。那时单鞋和棉鞋都是自己做的,一家八口不知要做多少双布鞋。纺纱、染色、织布、织毛衣……母亲心灵手巧,样样能干。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一觉醒来,仍见母亲灯下忙碌的身影。

  可现在的母亲变了样:每天早餐,保姆阿姨准备好八宝粥或面条,母亲拿起筷子或调羹自己会吃,中餐和晚餐的米饭,放到母亲面前,她却不会自己吃,需要保姆阿姨喂她。切好的苹果或菠萝,放到母亲面前,如果保姆阿姨没有喂她,她自己不会拿着吃。我走过去催母亲吃水果,她却把水果盆推到我的面前让我吃。每天傍晚,她总是注视着窗外,默默地等我下班回来;吃过晚饭,才七点钟,母亲却对我说:“外面天黑了,你好困觉哉(小时候天黑就睡觉,现在我一般晚上十一点以后才睡)。”有时候我出差在外,母亲常常会问保姆阿姨我去哪里了?阿姨回答她以后,过一会又忘了,会重复问好几遍。

  母亲自顾不暇,心里还装着子女;虽然已经失忆,但不失对儿女的爱。我看得出,母亲舍不得我们,舍不得她含辛茹苦一辈子撑起的这个大家庭,她在坚持、她在努力。我们让她多走走,她马上会站起来握着移步器走;坐在客堂间,她戴起老花镜,拿起剪刀剪剪图片、剥剥毛豆;有邻居和客人来,会静静地倾听,有时候也会应答几句;母亲用她的方式努力和这个世界保持联结。我们也在努力,用我们的双手,紧紧拉住她的双手,拉住她的心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