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隙碎笔》
史铁生 著
湖南文艺出版社
2013年1月出版
■南文
史铁生写这本书用了三年时间,而我读完它却只用了三天时间。这是这个暑假最为炎热的三天,因为这本书,这三天既短暂又漫长。这三天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种时间的流逝,更是一次灵魂的洗涤。因为这本书的内容与作家的生命完全同构在了一起。作为一名在轮椅上生活了三十多年的作家,在这本书中,史铁生用自己残缺的身体,说出了作为一个人最为健全而丰满的思想。这种思想伴随着我对自己的人生充满了一份感恩和自信。今天,史铁生已离我们远去,但因为这本书,我深深地怀念他。
这本书是史铁生用生命写成的。写这本书的时候,史铁生因患尿毒症正进行透析治疗,身体状况日益憔悴,写作已成为一件很困难的事。但深爱着写作的史铁生仍以惊人的毅力,在重病间隙用自己残存的力量写下了这243则充满智慧与安详的笔记。在这些笔记中,作家用生动、通俗而又充满哲思的语言追寻和探索了关于人生的已知和未知的道理。于是,在我们的视野里也就有了他关乎一个人命运的“成长”、“生病”、“爱情”、“金钱”、“生存”、“道义”、“信仰”、“死亡”等等诸多感悟文字。可以说,凡是个体生命必须正视的问题和必须解答的难题,史铁生都没有回避与躲闪,而是调动了生命的全部激情与智慧一一进行回答,从而让我等读者不时产生心灵的强烈共鸣。比如“生病”,他领悟出这样一种很现实的观点:“生病也是生活体验之一种,甚或算得上一项别开生面的游历。生病的经验是一步步懂得满足。发烧了,才知道不发烧的日子多么清爽。咳嗽了,才体会不咳嗽的嗓子多么安详。”这样的感悟充满在这本书的字里行间,让我们不得不承认:这本书是作家对生命哲学的一种文学表达,更是感悟世事沧桑的一次人生升华。由此我们也就不难理解史铁生在书中所说的一句话:“生命本无意义,是‘我’使(自己的)生命获得了意义。”
在中国的作家中,史铁生是我最敬重的一名作家,每次看他的作品,我常常会情不自禁地陷入一种思索。他对于写作的热爱和执著,他对于生命的冷静和超脱,他对于生命的体验和感悟,他对于每一个关心他的人的友善和热情———这一切都让人觉得亲切而意味深长。这本《病隙碎笔》也不例外,从文体形态上看,无拘无束、散漫不羁,没有刻意的“文以载道”,也不见人为的精雕细作,却最逼近思想的质地、灵魂的本色和心像的原生态,丝丝缕缕,连一条贯穿的线索都无法找到,却真实地道出了生命的真谛。这些思想的碎片,很难归入那个纯粹的“类”上去。但看了之后,就是有一种心灵的震撼。你看,在他的笔下,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相融的,善与恶、美与丑、希望与失望、痛苦与欢乐,相反相依,相悖相成,因为他是站在生命制高点的一种写作,那种居高临下的俯瞰,那种宽广与博大,几乎可以将生命中的一切囊括与覆盖。
确实,透过那些质朴的文字,我们完全可以感知到史铁生对生命的那份澹定和从容,或许是因为他那份残疾,或许是因为他已预知自己濒临死亡,他对生命的思考简直就有一种彻悟的境界。这种境界不仅超越了人的性格,甚至超越了人的意志,这就是一种人生的超然。一个人超然生命的境界是做不出来的,更是装不出来的,因为做与装,不管来得多么真切,甚至于逼真,那也不过是一种外在的生命行为和生命表现,而超然,那是浸润到人的血液、骨髓以至于人的灵魂之中的。史铁生的这种超然,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过程,是一种潜移默化,不是仅凭借人的理性所能达到的。这种超然,其起点可能有赖于人的理性,有赖于人不屈不挠的意志品质,但是最终的达到,可能就得凭借生命中的另一种素质,甚至包括人的天赋、悟性以及命运的另外安排。马克思曾经说过:在科学上没有平坦的大道,只有沿着陡峭山路攀登的人,才有可能达到光辉的顶点。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为史铁生感到幸运,在人生的大道上,在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以后,他不但顽强地走了过来,而且还沿着自己开辟的陡峭的山路达到了超然的生命境界,这种生命境界使得他面对人生,不但是那么坦然,那么从容,更是那么的宁静与安详。而这种宁静与安详,是一种自然又自由的宁静与安详,同时又是一种广阔甚至无边无际的宁静与安详,因为它来自于人的心灵,是不会受到时空限制的。这也诚如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02年度杰出成就奖授给史铁生时的“授奖词”所言,“当多数作家在消费主义时代里放弃面对人的基本状况时,史铁生却居住在自己的内心,仍旧苦苦追索人之为人的价值和光辉,仍旧坚定地向存在的荒凉地带进发,坚定地与未明事物作斗争。这种勇气和执着,深深地唤起了我们对自身所处境遇的警醒和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