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龙虎
窗外火辣辣的太阳，触景生情，想起了生产队时期热火朝天的“双抢”。这是一场历时一个月的“农大毕业考（逼热烤）”，割稻与插秧都是重点科目。
当年家乡的水稻一年两熟，夏收、夏种是最忙的季节。刚收割完的稻田，马上翻耕、平整，要及时插下晚稻的秧苗。这就是双抢，真正的抢收、抢种。双抢是与天争夺季节。七八月份常有台风光顾，抢收能保证产量不受损失。而夏种必须在“立秋”之前完成，否则晚稻就不会抽穗。
旧时，农民家庭被称作“种田人家”，它不同于“割稻人客”，后者只是一群专门从事割稻的短工，而前者是乡村中的常住户口。清人范寅编纂的《越谚》说：“衙门钱，一蓬烟；生意钱，六十年；种田钱，万万年。”从古人的谚语中可见农耕时期种田人的地位。笔者的少年时期生活在农村，是“摸六枝”队伍中的一员，对于当年的种田往事，记忆犹新。
家乡人说的“种田”，主要指拔秧和插秧。自古以来，水稻采用移植作业，先在秧田培育秧苗，再将秧苗移植到大田。生产队常常安排拔早秧。凌晨三四点钟，人们摸黑赶到秧田，坐在丁字型的秧田凳上，胸口紧贴并拢的双腿，两手从腿的外侧伸过去不停地挖秧根，感觉手里满了，就抬头透口气，轻轻地拍打着田水，“哐当、哐当”的洗秧声此起彼伏。拔秧，既要随手拔掉秧苗中混杂的稗草、杂草，秧根之间还不能粘连，洗后必须是松散的。然后，右手将秧苗并入左手，迅速抽出一根秧缚草，绕秧一圈塞进，拉一下抽紧。待到东方露白，身后已经站满了一只只拔好的秧苗。这时候，年轻人挑起秧担去待种的田头打秧，老年社员继续在秧田一边拔秧，一边聊着陈年旧事。
种田先要拉牵田绳。用一根80厘米长的竹竿作为“依样棒”丈量埭头，一人拎着牵田绳站在田塍的这头，另一人拉起绳头跑到下横头田塍使劲拉直，系在俗称种田棒的短木棍上，按量好的埭头，将木棍插在田塍边。这样，稻田分隔成若干格子形状了，种的人在格子范围内插秧。一格一埭，即两边都有绳子称“坐轿子”，是初学者的试验田；一格有两埭，靠右边的人称“种倚青”，绳在左边的称“种外档”；一格有三埭，中间的人应该稍落后于依青和外档，超过两边变成“种抛埭”了，这是不允许的，无论你怎样小心，都免不了会斜，造成两边无法插种。当然也有人不用牵田绳的，以插好的秧苗作为依托，这叫“种戤棣”。
种田的场景，五代后梁时的高僧布袋和尚有一首《插秧歌》描述过：“手捏青苗种福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成稻，后退原来是向前。”布袋和尚具有通透、豁达的智慧，把倒退着插秧当作人生的哲理。
其实“插秧不用学，每株差一拓”。所谓一拓，就是大人拇指与食指张开的距离。一埭种六株，脚的左右和两脚之间各种两株。边插边后退，两脚要平直拖移，不能抬脚，避免“浮株”或插在“脚窝潭”。插秧时，一只秧掰开分两半，半只丢到身后，半只留在左手，大拇指一拨，一绺均匀的秧苗飞入右手，右手的中食拇三指捏住秧根，快速、垂直入泥，捏秧的部位、插入的轻重和行距与株距都要准确，确保秧苗深浅适当。心灵手巧的人，分株、接株、插株一连串动作在瞬间一气呵成。三英阿姨是我们生产队的插秧能手。她插秧时左手肘悬空，右手来回插种，如蜻蜓点水。随着轻轻的沾水声，面前的秧苗均匀、挺拔，仿佛已经扎根，横看一条杠，竖看一条线。
插秧是不能偷懒的农活。拉好了牵田绳，下田就自然形成了比赛之势。都要面子，你追我赶，谁都不甘落后。慢了就会关“田洞”，关田洞是很没面子的事。别人都种到田头跳上田塍了，你却在田洞中被蚂蟥围攻，遇到埭头中缺少秧只更是倒霉。
种田的各道工序，生产队都有明确安排。插秧所需的秧苗，是挑秧担的人陆续抛到各人背后的。有的年轻人恶作剧，故意将秧只丢到大姑娘的面前，溅得人家一身泥水，引来一阵哄笑。当然，从来没见过有人会因此发火，这是集体劳动的热闹之处。
趁太阳快下山时插种，经过一夜的将息，便于秧苗成活。所以凡是种田，收工都在晚上七八点钟之间。这时候，比蚂蟥更厉害的、一群群“嗡嗡叫”的蠓虫袭来了，衣物遮挡不了的露出的身体部位，都会遭受蠓虫的袭击，奇痒难忍。顾了蠓虫就顾不得蚂蟥，等一埭田种到田头，跳上田塍才发现腿上挂满了“紫茄子”似的蚂蟥，拉掉了还流血不止。
插秧与割稻一样，都需要弯腰劳作。大人说孩子没有腰骨，这是哄人的，当年我才十四五岁，收工时浑身骨头就像散了架似的，连走路也要托着腰。那种腰酸背疼是无法形容的痛苦，整夜都睡不安稳。每天劳作超过12个钟头，连续一个月的双抢劳动，让本来就不是很强壮的我，显得更加瘦小了。
如今，农村的供销社系统，大多组建了农民合作经济组织联合会，开展农机、农技和农资等项服务。水稻种植摒弃了移植作业方式，在拖拉机平整好稻田后，谷种直接撒播到稻田，一亩田播8斤，由于自然发芽、扎根，所以分蘗特别好。当过生产队长的汪小平告诉我：“过去双季稻，单产不到600斤，留种是产量的8-10%，两季水稻的净亩产不会超过1000斤；现在改种单季稻了，直接撒播的谷种可以忽略不计，单产超过1200斤。”这就是农业科技的力量。
我怀念那个年代，钦佩当年农民吃苦耐劳的拼搏精神。当一切都成为遥远的过去，那些苦累、那种坚持、那份情怀却成了我人生中最难忘的经历。在这个炎热的下午，我想起了当年的种田时光，想起了三英阿姨插秧时矫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