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月风
在我家庞大的家族群里，小舅绝对是发声最多活跃度最高的人，他发养生信息、发小孙女的视频，甚至牵头组织大家庭聚餐，当然也发红包。总之，他一现身原本沉寂的家族群顿时气氛满满。
婆婆有六姐弟，她是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三个弟弟，小舅最小，和我家先生仅相差七岁，小时候舅甥属于同一级别，是玩泥炮塞烟抽捣蛋惹事的“战友”。在一帮兄弟姐妹里，小舅和婆婆最亲近，不仅因为长姐如母，更在于姐弟俩性格相近，行事作风差不多，热心且喜欢帮人出头。每次兄弟姐妹家遇到事，甚至村里人有事找他，小舅总是挺身而出，尽力帮助他们，当然也有搞不好或半途而废的事情。久而久之，家人就不太信任他了，有时还会数落他几句。婆婆如若知道，总会以大姐的身份为小舅打抱不平，于是再没有人在婆婆面前说他的不是了。
小舅读书不多，只读到小学毕业。早年间，他办过家庭作坊式企业，雇了五六个人，给其他企业做些小五金加工和弹簧配件，辛辛苦苦一年下来，赚不了多少钱，于是他将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希望儿子日后能出人头地。他从小让儿子进最好的学校，请最好的家教。上世纪90年代末，出国开始热了起来，小舅身边也有朋友送孩子出国留学的。看得多听得多了，慢慢地小舅也有了让儿子出国留学的念头。他身边有个朋友，敏感地嗅到了这个“商机”，特意跑过来和小舅说，他有路子可以帮忙办理所有出国留学的手续。在那一年时间里，小舅近乎魔怔地为儿子出国而努力着，复印各类资料，陪着儿子去考雅思，筹备钱款。
那年他来婆婆处借钱时，公公就提醒他：“你这个朋友靠得住吗，现在办理留学的骗子很多，你要防一手的。”“不会有问题的，姐夫，这人我见过，朋友的朋友介绍的，人很实诚。”小舅拍着胸脯，坚定而又自信地说。小舅口中那位靠得住的朋友，最后花光了他二十来万元的积蓄，事还没办成。待到小舅想找那个朋友追讨这笔钱时，对方失联了。
那时的小舅神情落寂，既心疼钱，又不时遭小舅妈的抱怨。小舅妈骂他是蠢货，二愣子。她和小舅是同一村的，属于自由恋爱，两家只隔了一条马路，从小就熟悉。小舅向我们吹嘘说，当初是小舅妈追的他。小舅妈性格温顺，待人热情。每年春节或外婆家有事情，我们都喜欢坐在她家唠嗑，她呢，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会一股脑儿地拿出来给我们吃。在三个舅妈中，我和她最亲近。
和大舅二舅成熟稳重的性格不同的是，小舅喜欢热闹，喜欢显摆，喜欢结交朋友。2000年后，小舅扩张了家庭企业，买了十来台大压机，大张旗鼓地准备大干一场。那几年经济形势不错，他抓住了政策的东风，赚了些钱。有了钱的小舅喜欢喝酒，一喝就上头，喝上头的小舅喜欢在酒桌上充老大。有时明明是别人请客，他却拍着胸脯，非得他埋单不可。后来无论是他请客还是别人请客，最后埋单的人都是他。
因为这个豪爽的性格，他的朋友很多，遍布全镇，而每每他有事需要别人帮忙的时候，那些朋友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头脑清醒的时候，他也表达过：这些狗屁朋友都是假的。但每当夜幕降临，又到了一天中推杯换盏的时刻，他就忍不住拿起电话呼朋唤友去喝酒。酒桌上的小舅开心又肆意，埋单者的角色为他换来一阵肉麻的阿谀奉承，在那一刻，他俨然成了一个成功人士，也只有这个虚幻的现实能给他一点存在感。
有了钱的小舅还喜欢去KTV唱歌，鬼哭狼嚎般地干吼，歌唱得虽不着调，但他却自我感觉良好，只要有人一呼唤，就跟着他们一起走了。时间久了，唱着唱着就唱出了幺蛾子，深夜回家，人已熟睡，手机里的信息还“嘟嘟、嘟嘟”叫个不停。村里有人给小舅妈说，让她拦着点，不要让他去了，再去的话以后要有事了。小舅妈也怀疑他在外面有了小妖精，小舅矢口否认，但有一次他们之间暖味的信息还是被小舅妈看到了。小舅妈哭着闹着要回家，自知理亏小舅向小舅妈发誓，今后不会再去了。
此后小舅也的确收敛了一段时间，但没过十天半月，经不起他人的呼唤，趁小舅妈外出送货或回娘家的时候，仍旧会偷偷地溜出去。于是又有人好心地给小舅妈提醒了。谁知，小舅妈却一脸平静地说：“我想过了，男人是小孩子，玩累了自然会收心回家的。”众人听了小舅妈一席话，惊得大眼瞪小眼，散了。有一阵子，婆婆知道小舅妈心情不好，让我陪着她，好几次半夜迷迷糊糊中，听到小舅妈那压抑痛苦的抽泣声，让我莫名地难受和心疼。
几年后，玩累了唱不动的小舅喜欢居家了，喜欢吃小舅妈烧的菜，喜欢陪着她聊天。在小舅妈六十岁生日那年，他给小舅妈买了一条大金项链和耳环，还说别的女人有的，她也得有，还说要带着她一起旅游看世界，余生要和她好好过日子。小舅这番温情的话，把小舅妈哄得就像电视剧里的女人一样，感动到流泪。他将厂子交给了儿子管理，自己和小舅妈报了老年旅行团，这些年，他们去了重庆、云南、海南，上周又开启了港澳游。旅行之余，每到一个景点，小舅都会将他们夫妇的美照发到家族群里，我们一群小辈则都争相为他点赞送花。
小舅今年六十六，属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