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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1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余姚日报

在阿姨家的幸福时光

日期: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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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情感世界       上一篇    下一篇

本版制图 邵天骊

  ■ 陆程科

  阿姨比我母亲小三岁,是外婆家里最小的女儿,今年也六十岁了。早年,她嫁到了离家很远的花门头村,在交通并不发达的年代,去一趟花门头村算是出远门,如今看来那个村与阿姨成长生活的十五岙村相邻挨着。

  如果说十五岙村属于半山区,那么花门头就属于平原乡村,多河流、田畈、池塘。那里的河连着姚江,虽然不通航,但废旧的水泥船泊在河埠头,几只小木船在河里悠然漂浮,那是村民在收渔网。

  阿姨的家就在河岸边,一个他们一直称呼为“大院”的地方。推门望去是一片池杉林,门前大大小小的池塘连着池塘,池塘边高耸着沙堆,沙子是从河里挖来的。阿姨家门口有一条狭窄的泥路,笔直通向输变电高压铁塔。我们在空旷的田野里看林立铁塔,铁塔架呈金字塔型,塔身泛着银光,铁塔与河流并行,绵延远方。

  我感慨时间过得快,当初的少年已不在。小时候,每逢暑假,我会去阿姨家住上几天,与小我2岁的表弟一起玩耍,去河里洗澡、池塘抓鱼、爬铁塔、吃冰袋、坐木船、看捕鱼。现在想想,那些时过境迁的往事在脑海里竟如此清晰可见。

  姨丈虽然不是专业的渔民,但是捕鱼是一把好手,他几乎配齐了各式各样的网兜,什么网都有:刺网、曳网、尼龙网,单丝网、复丝网,还有虾笼,所有的工具都是为捕特定的鱼虾定制的。这些捕鱼网挂在门后,摊在堂前,还有整理成串晾晒在屋檐下,姨丈有时在门前的道地上摊网,捋网。我带着山里人的一份好奇跑过去蹲下触摸那些从未见过捕鱼的网兜,那种捕鱼的激动与兴奋油然而生。

  姨丈是个固执的人,他常常板着脸,不轻易说话,要是我提问,他也不吱声,如果我刨根问底,他就“嗯”的一声,接下来就没有话茬了。以后,我就不好奇了,只是以观看为主,但是每次吃饭时,姨丈十分客气,会把刚抓来的新鲜的鱼蒸好,夹给我吃,普及几句餐食营养的常识。

  我和表弟总是依着那份贪玩的天性,在家门口的池塘边捉龙虾,在铁塔下跑来跑去,坐在田埂上闻稻香。有一次傍晚,太阳逼近了河岸的石阶,岸上、河里一片沸腾,村庄里与我年龄相仿的男孩女孩都往河边跑,尽享玩水的欢乐时光。表弟年龄比我小,但他胆大,水性好,在炎热的夏天一头扎进水里是多么凉爽的节奏啊!他一会儿潜水,一会儿仰泳,眨眼站在破旧的水泥船上往水里跳。我也被他们的欢乐渲染了,踩着石阶一步一步往水里靠近,河水有点浑,看不清石阶,一不小心踩空,没了石阶,整个人被水吞噬了似的。我没有尝试过这里河水的深浅,也不会游泳,只有在老家的小溪里踩着石头玩过水。内心的慌乱与魂飞魄散灌满我全身,在水里瞎扑腾。

  晚饭时被阿姨狠狠地教育了一番,更严厉的是对她儿子的斥责:“哥哥不会水,你为啥不看好他,要是出了事,怎么向二妈交代。”阿姨说归说,下一秒就在嬉笑了。晚饭后,她给儿子口袋里塞钱,让我们在村口的小店里买4毛钱一袋的冰袋吃。

  母亲得知此事,放话再也不让我来花门头阿姨家了。

  同样是农村妇女,阿姨生活劳作却不同,她田里的农活倒是不怎么干,白天在厂里上班,半夜起来要去县城卖鱼。

  天还没亮透,池塘里的蛙鸣异常清亮,船笛“呜——”地响起,寂静的大院醒了。

  姨丈早已从河里收来网兜,拣鱼装袋,分门别类,其余他一概不管,活计都交给了阿姨。我和表弟睡同一张床,睡觉前互相挖痒痒,更重要的是计划第二天去干啥。其实那天晚上说好,阿姨要去县城卖鱼带我们俩一起去,见见世面,逗游一番。我兴奋得一夜没睡好觉,想象余姚县城长啥模样,别过头不停地看窗外,等天亮。

  阿姨在自行车车把上固定好两个蓝色长方形塑胶袋,里面荡漾着活蹦乱跳的鱼、虾,左边是鱼,右边是虾,自行车横档拴一副铲鱼网兜。我和表弟坐在自行车后面的书包架,他年龄比我小贴坐垫坐里端,我坐外端,紧贴表弟。伴着不怎敞亮的天色出发了,我抬头看,月牙儿仿佛挂在树梢,跟随我们在移动,表弟叽叽咕咕地不知在说些啥,睡眼朦胧的样子,路边稻桩子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阿姨紧赶慢行地骑车,我蜷着小脚顺势摇晃,一路上的颠簸,震得我屁股生疼。

  晨光蔓延开了。“到了,到了”,阿姨手捏刹车,两个塑胶袋像钟摆前后一致晃荡,猛地溅出水来。她跨下踏脚板,捋了把被风吹乱的头发,面前出现一个瘦津津的像奶奶样子的人在招呼阿姨,用手比划着,意思让阿姨把东西放这里。原来阿姨来这里卖鱼的次数多了,与这位奶奶认识,奶奶在菜场旁有一间10平米左右的店面,是卖瓷碗、调羹和酒盅的,她给阿姨事先占了摊位。

  到了城里,我一脸茫然,尽管城里的高楼街铺,市廛热闹,我还是向往农村生活,将自己想象成游走在田埂上的小顽。心想,城里有什么好,只是人多,路平,屋高,再怎么也没有农村田畈里好玩。

  阿姨将东西放在熙攘的菜场门口,领着我和表弟走进了奶奶卖碗店相邻的点心店。高高的蒸笼叠罗汉,炉子上的铁镬噼里啪啦响,冒着菜籽油香,店内氤氲着腾腾热气,几乎看不清店主的脸面,但他肩上的那块蓝布很清晰。阿姨给我们俩叫了两碗牛肉粉丝,她摆摊去了。我们坐在红漆长凳荡脚丫,看着城里人喝早酒,聊闲话,无意间他们会流露出一种“老爷式”吃相。乡下有点心店,但也没有见过如此繁忙的场景与满桌的客人,这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吃牛肉粉丝,我和表弟吃得津津有味,商量着下次再来。后来,凡是说到关于牛肉粉丝的话题时,我就会想起儿时在城里一家菜场边上的点心店和牛肉粉丝,这个菜场叫巍星路菜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