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荷
“你嬉戏已足/你吃饱喝足/该是你离去的时候了。”1908年4月13日上午7时，72岁的罗伯特·赫德，一个曾搅动中国政坛50年的英国人离开了。清晨，海关大楼前草木向荣，空气里飘荡着的是他前不久在一次酒宴上念过的短诗，落寞而唏嘘……
在没读《赫德的情人》之前，我对赫德了解极少。读了之后，赫德，这个来自英国的大清海关总税务司的传奇人生，以及纷乱年代里朝野的众生相，一一展现在眼前。历史是斑驳的，也是清晰的。人物是模糊的，也是真实的。这本历史小说的作者是当代作家、学者、非虚构写作代表作家赵柏田。作家对历史有很强的想象和还原能力。他从千头万绪、复杂多变的历史经纬里抽丝剥茧，而后在纸上铺展、照应。小说写得迂回曲折，但其间的叙述脉络清晰，读来不感觉堆砌与芜杂。
“破晓惊险地逃过一场海难。”小说从赫德的儿子阿瑟读父亲三十多年前的日记写起。那一年，他的姐姐八岁，哥哥五岁，他三岁，父亲带他们坐慢船去英国。只是他们那时不可能知道，从他们在天津大沽码头被父亲带上船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被抛弃了。他们成了这个世界上既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的那种人。以至于后来因长年的隔膜，阿瑟对自己的父亲充满了愤怒和仇恨，但到最后也谅解了父亲。他们的母亲叫阿瑶，是一个船家女子，是父亲在宁波海关工作时认识的。夫妻共同生活了7年，生下了阿瑟和哥哥、姐姐3个孩子。但年青的父亲赫德为了荣誉和金钱，为了娶门当户对的英国女人做妻子，甩开了母亲阿瑶。1866年，父亲赫德率领近代中国第一个海外观光使团前往欧洲时，把3个孩子秘密送回了英国。小说开头写的便是这件事，而后以阿瑟讲述的方式，展开了赫德的一生。
《赫德的情人》共六章，分“飞鱼的天空”“回到拉弗内特”“钉住的舌头”“骑在墙上的人”“黑暗中一跃”“1900，北京”，外加开头的“本事”和结尾的“尾声”。作家在当事人的书信、日记、家族档案、世间流传的见闻等真实历史资料的基础上，加上自身想象和情感，亦真亦幻之间，描述出了各色人物与他们所处的环境或时代紧密相连的故事。多重视角塑造了担任大清海关总税务司45年的赫德的传奇一生。小说与近代史、人物与时代融合一起，作家的这种宏大的叙事也是一种创新。
“那是我们海上航行的第三天，一场从西伯利亚来的寒潮追上了我们搭乘的行如飞号。大团大团的阴云在北中国海域上空急急飞驰，朔风怒号，如同要把船拍碎似的。”作家不紧不慢地叙述，语言简洁又生动细腻。一开篇作家便把“行如飞号”船行驶在海上的危险场景，以及孩子们的表情、心理刻画得生动逼真。读完整本书，你会知道小说的主要内容：主人公罗伯特·赫德1835年出生于北爱尔兰乡村，他的父亲经营着一家酒坊和小杂货铺。可赫德并不希望自己日后要么接班经营，要么做个手工匠人之类的。叛逆的他从英国女王大学毕业后，通过招考成为了一名进驻中国的外交人员。由此，一位年轻人别样的奋斗史拉开了序幕。赫德19岁来华，28岁担任大清海关总税务司，主宰了晚清帝国的经济命脉近半个世纪，经历了中国近代史上各个重要阶段，从太平天国运动、甲午中日战争、中法战争、义和团运动，直到八国联军进入北京，他都深深介入其中。
作家对近代历史作了深入的研究，多视角地展现了赫德这个北爱尔兰人如何在时代的夹缝中的生存，为大清和英国服务的事迹。虽然赫德也是那个混乱世界的投机分子，想要到遥远的东方有所作为，但不同的是，凭借自身的努力和头脑，他几乎成了那时帝国内权力最大的洋人。相比于他的前任海关总司，狂妄自大的李泰国，赫德工作努力、天性谦逊、多才多艺、性情平和内向，是那种可靠的人。
《赫德的情人》中，作家用很多笔墨写了一个维多利亚时代青年人来到异域之后的迷茫。特别是在宁波，他喜欢上中国女孩阿瑶，那个初见时展现出美妙厨艺和独特身体的充满野性魅力的少女。后来回到家乡拉弗内特，他似乎有些明白过来，他和她一起度过的七年，是一生中最销魂的时光了，以后再也不会有别的女子带给他同样多的快乐和痛楚，包括即将成为他妻子的赫斯特·简。他对女人的所有幻想和激情，都已在那个叫阿瑶的女人身上耗尽，在中国东海岸一座叫宁波的小城耗尽。他知道抛弃了她，自己生命里的一部分也就枯死了，读来无限的惆怅和失落。“年轻人要珍惜拥有过的这些经历，不要憎恨任何一个与你有过交往的女人，相反，你要感谢她们，你之所以能有今天，是因为她们塑造了你。”这是小说中赫德同年轻的下属所说的话，也是年老的赫德内心的悔恨和怀念。
那些能在废墟中将人性重新建立起来的肯定性的写作，才是值得敬重的写作。正如作家谢有顺在《书写内心的肯定与相信》里所说，只有作家的精神底色是明亮的，有更高的精神参照，那么这部作品是值得一读再读的。我读着，眼前一个英国人的形象顿时清晰起来，他就是当年大清海关总税务司，他叫罗伯特·赫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