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丽娟
云上的世界,令我惊叹。
要说苍茫,没有比这更苍茫的了。在地面看来巨大的飞机,此刻不过是一只人工控制飞翔的小鸟。我在小鸟腹中,透过一方更小的窗向外探望,思绪瞬间便被那一片苍茫的白席卷而去……仿佛有无数小鹿,同时从眼眶深处奔涌而出,我企图找到一个可追逐的点,顺着它,找到某种边界,找到心安。只是,太过苍茫了,小鹿出动太多,霎时间,四面八方,连它们的主人——我的大脑,也失去主张,不知如何指挥。
没过多久,眼睛便习惯了这大片云层,和习惯突然来临的黑暗一样,能仔细分辨映射到视网膜上,那物的景象了。
云深之处有人家。不是诗人浪漫的想象吧。云上一定有个世界存在。现在,我在云中所见,山壑湖流俱全,似乎真有人家隐匿其间,影影绰绰,如海市蜃楼,越是虚实不明,越是勾得人想去找寻。
手机关了,所有交流暂停,时钟在云上亦会识相停摆。阳光还没过来,白云如世界尽头的积雪精灵,时而飘忽移动,时而完全静止……无际无边……这雪的后面,是什么呢?一直在雪里走下去,会到达无暇吗?会有一位宝琴,携梅而立,璀璨夺目,惊艳我心吗?
有时“雪地”断开,流淌出一条蓝色的河流,河的一边高低错落,一边平滑如丝。与“白雪”相看两不厌的,正是蓝色的天。那蓝比我站在地上仰望时要淡些,在云上极目远眺,它越来越淡,最后被染成了一线白,我分不清谁是谁。或许,这看起来极厚极深的白,只是一种颜色最为纯洁的沙。我眼中雪的世界,实际是一片白色沙漠。深埋在它之下的,是你我的人间。
也或许,这全是眼睛和我玩的小把戏。你看,转眼,纯白的世界便被阵阵波浪推开,或浅蓝,或墨青,淡淡的色彩,温柔地荡漾。正当我要自我纠正,看到的分明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在无风起浪时,却又看见云朵们正在机身不远处,“卷起千堆雪”。当飞上5000米的高空,云层与我拉开了距离,云上的世界更显广袤无垠,想必我的心胸也随之更加开阔。除了云,我脑中别无他物。我不让它们离开视线。在稀薄处,我看见云如烟,如洞开的水面,透过潭眼,还看得到云的下一层,当然,还是云……为梯田的形状、山脉的形状、我心的形状……
飞机继续前行,我感觉在一幅画上飞……生平第一次,我体会到“地球是圆的”这个概念。天空和云层在舷窗外倾斜,我却不担心会掉落。耳边不断传来轰鸣,愈发让人感到窗外一片寂静。纯粹的寂静、深刻的寂静、永恒的寂静。在白昼的光芒之下,天空的寂静生动丰富,蕴含无限活力,似乎所有生命都可由此生发。
阳光洒了过来。在天际,似乎出现了一段不算真切的彩虹——我倒并不认为这出自想象。更有可能,又是眼睛在调皮。有时的确如此,哪怕长在你身,百分百归你所有的“东西”,也会戏弄你。不过,我也认为,它们绝无恶意,绝非背叛,更可能是想带你认识什么,或想帮你找到什么。
有一会儿,我突然发现,云的形状,看起来像爆发后又沉寂的火山,我曾在画上见过。从白雪到沙漠,从河流到山峰……新闻里,人民大会堂的背景似乎就有这样一幅群峰起伏连绵不绝的画……到底是画上山峰仿云层,还是云层来仿画中峰呢?我再次失去答案。
这不重要。在云上,没有寻找答案的压力。主宰云上一切的,是那般有趣的灵魂,我们是后知后觉的天空浏览者。
“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今日,云上世界,归浏览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