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基坚
我刚满月时,就被外婆抱去抚养。因为我看上去显得很弱小,她不放心。邻居见了,好心规劝:还是别担这个险了,万一有个闪失咋办?外婆说,我只要用心做了,即使“那样”了,孩子他爹妈也不会怪我的。就在我来到外婆家的当天晚上,外公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头小猪躺在他家灶间的柴禾堆里,睡得很香甜,怎么赶也赶不走。而我的属相就是猪。
我小时候小病小痛“犯”个不断,尤其是咳嗽老治不好。为此,外婆不知跑了多少路,看了多少郎中。那时,小姨才10岁出头,常帮外婆抱着我换换手,几次都累得脚酸手麻。一个冬天的深夜,我突然又咳个不停,外婆心疼,她猜想我是不是躺着胸闷不舒服了,就披衣坐起把我捂在怀里哄,还是不行,就干脆下床,用小棉被把我裹紧了,在屋子里来回走动,一遍遍,周而复始……自那以后,外婆和外公有了约定,下次我再出现这样的情况,他俩就上下半夜轮流值守,自己挨点冷、吃力些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尽一切可能让我这只“小猪”少受罪,甚至不受罪。
上苍不负有心人。在外婆及其一家人的精心呵护下,我得以健康快乐地成长。在外婆家度过的最初的六年时光,成了我人生中最珍贵的记忆。
晴朗的夏夜,吃过晚饭,外婆常常会陪着我一起在自家屋前乘凉。那是一块约摸十几平米见方的地,上面铺着几块长短相差无几、平整基本一致的石板。外婆搬来一张小方桌,让我躺在上面,自己则挪来一把竹椅子坐在旁边,一边轻轻摇着蒲扇,一边饶有兴致地讲天南地北的事。外婆知道的还真多,有戏曲方面的,“红楼梦”“碧玉簪”;有历史故事的,“三国演义”“杨家将”;也有一些民间传说,“梁山伯与祝英台”“白蛇传”。这些都让我在有意无意中接受了文学艺术的熏陶。仰望星空,外婆就教我指认天上的星星,什么北斗星、扁担星、牛郎织女星,拿童谣帮助我记忆“七簇扁担稻桶星,念过七遍会聪明……”我最感兴趣的还是猜谜语,外婆的谜面通俗易懂,念起来朗朗上口,比如“两姐妹一样长,跑到田里拔菜秧”“日里翻翻覆覆,夜里静觉睏熟”……谜底大多是日常生活所见所闻。每当我眨巴眨巴眼睛猜中时,外婆总会笑眯眯地夸我:“真聪明!你这只‘小猪’啊,这几年没有白养你,我是越来越舍不得你咯!”
当然,我也有淘气的时候。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知了不停地叫着“热死了,热死了”。外婆为了防止我偷偷地溜出去到村子的小河里嬉水,拉着我一起睡午觉。她把我按在床的里侧,自己侧身睡在外面筑起一道“人墙”。外婆以为一切妥妥的,万万没有料到,我还没睡着,她自己先发出了鼾声。我见有机可趁,慢慢直起身从外婆的“人墙”上翻了过去。等到外婆醒来察觉,我早已跟小伙伴们一起在河埠头打水仗了。这下,可把外婆气坏了,她倒提着一把笤帚赶来。我见势不妙,慌忙从河里爬起,绕开外婆飞奔回家里,湿漉漉地滚倒在床上“装睡”。外婆见了,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把我从床上拖起,高高举起笤帚(吓得我闭上了眼睛),她嘴里不住地说“我让你跑,我让你跑!”,举起的笤帚却轻轻落下了。我还“不知好歹”地说:“外婆打我,我不疼!”外婆忍不住笑了:“我管不了你了,叫你阿爹早点把你接走吧!”这下,把我急坏了,“不了,不了,我下次不敢了!外婆,你千万别赶我走啊!”
转眼,我就到了上学的年龄。这回,阿爹真的来接我走了。那天,阿爹是怎么接我回去的,我是记不得了。我只晓得第二天傍晚又回到了外婆家。因为我被接走后,外婆家一下子就显得空落落了,不仅是外婆和外公,就连二姨、小姨、舅舅,所有人都失去了什么东西似的,一个个沉默不语。见此,外公说:“好了,好了,我明天再去接回来!”于是,第二天我又在外婆家过了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