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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余姚日报

“硬脾气”的二哥

日期: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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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情感世界       上一篇    下一篇

本版制图 邵天骊

  ■ 沈友土

  昨天晚上,我又梦见我二哥了,他依然穿着那件对面襟布衫,头戴着一顶竹箬帽,脚穿着一双草鞋,肩背着锄头、铁耙,大踏步地走回家。我正想迎上去叫他,却突然惊醒。便再也睡不着了……二哥离世已整整十年,但他那魁梧健壮的身影依然时常在我脑海中浮现,他那洪亮爽朗的笑声依然时常在我耳畔回响……

  我二哥的名字叫杜林,比我大了足足14岁。从我懂事的时候起,我们家里就只有母亲、二哥和我三人。后来我才知道,在我4岁那年,我父亲就因病去世,而比我大23岁的大哥,从十七八岁起就与村里的几个好伙伴一起,背井离乡来到姚西北农村做长工,后来被一户人家看中当上了“上门女婿”。因此,他除逢年过节外,平日很少回家。

  在我们三兄弟中,我二哥的外表形象是最“帅气”的,那样子极像电影《平原游击队》中的游击队长李向阳。当然,在我们三兄弟中,我二哥的脾气也是最“硬”的。正是凭着这股“硬”脾气,他在小小年纪就扛起了一个十分贫穷的家;凭着这股“硬”脾气,让他赢得了村民们的信任,二十多岁就成了一名村主要干部;但也因为这股“硬”脾气让他遭受了一场人生最大的冤屈,多年以后才得以平反……

  听我母亲说,我父亲去世时,留给我们一家人的只有两间破楼房,其中一间算是“正屋”,是全家人用来吃饭睡觉的;还有一间叫“豆腐间”,是父亲生前用来制作豆腐和堆放柴草的。另外就是几块贫瘠的山坡地。获知父亲去世的消息,赶回家里料理丧事的大哥悔恨不已:自己不应该那么早就在他乡成家,以致无法尽到赡养母亲和照顾两个弟弟的责任。但当时年仅18岁的二哥却爽声说:“你既然已经成家,就照顾好那个家。这个家我会管好的!”

  但在当时那个年代,要管好一个一贫如洗的家谈何容易?能保证全家人每天不饿肚皮就很不错了!而我二哥最担心的是我这个年幼的小阿弟,因我从小身体就十分瘦弱,二哥觉得要让我今后能过上好日子,必须让我读好书!因此,他不顾家庭经济十分困难,在我七岁那年下半年就替我在村校里报了名(当时学校规定小孩子的小学上学年龄是八岁)。但我母亲不放心我那么小就去上学,没同意。后来我在八岁上半年去上学时,就直接读了第二册。等到我读初中时,住在我家附近的一位村校老师对我二哥说:“像友土这样学习成绩比较好,但家庭确实困难的,只要家长填一张申请书,学校可以减免书学费的。”但我二哥听后一口回绝:“填什么申请书?这点小事体我自己会解决的!”好在我还算争气,读高中时被学校推荐为“保送生”,书学费全免,这才减轻了家里的经济负担。

  确实,对于我二哥来说,真正严峻的困难还在后面。那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我们一家人吃好晚饭,正和邻居们一起乘凉聊天,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哗啦啦”一阵巨响,大伙都猛吃一惊,纷纷猜测是哪家的房屋倒坍了?正在这时,一位邻居心急火燎地赶来告诉我二哥:“杜林,快去看看,你们家的豆腐间坍了。”听他一说,我们三人急忙赶过去看,果然是我家的“豆腐间”的后半间房梁坍了!我母亲见状,当即痛哭起来。我二哥却劝慰她说:“不要紧的,我会修好的。”但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下午,我家正屋的后半间的房梁竟然也坍塌了。在不到两天时间里,一户人家两次坍房。见此情景,我母亲伤心欲绝,而我二哥则不停地劝慰她:“侬不要担心,屋坍了不要紧,好在我们人没有受伤,总有办法的……”村里的领导得知我家接连遭遇意外,赶来问我二哥是否需要让村里干部凑点钱救救急。但被我二哥一口回绝:“不需要!再大的困难,我也会自己想办法解决的。”幸亏我二哥的人缘极好,有的邻居和我二哥一起到离家十多里外的深山里砍来树木当房梁、椽子,有的邻居送来自己家里闲置的砖瓦,还有的泥水匠、木匠主动赶来帮我家修房……

  但未曾想到两间破屋刚修好,我二哥就累倒在床上,发起了高烧,接连好几天滴水未进,嘴里还大声说着胡话。见此状况,我母亲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后来邻居帮忙,请来村里的一位“土郎中”,给我二哥看后说他是因为极度疲劳所致,让我母亲给他灌几贴退烧的汤药试试看。幸亏我二哥身体强健,经过一个多月的顽强抗争,他的病竟然奇迹般好转了!

  而更让我二哥未想到的是,这场突发的大病未能夺走他的生命,而一场意外的“运动”,却差点夺走了他的政治“生命”。

  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农村兴起了农业合作化运动高潮。我二哥因年纪轻、干劲足、工作魄力大,先后被社员们推选为初级合作社和高级合作社主任。当时的村党支部书记也觉得我二哥出生贫苦,是棵“好苗子”,很有培养前途,并亲自介绍他加入党组织。

  然而世事难料。那一年秋天,公社领导突然召开农业社主任会议,说是按照上级要求,为了提高当年茶叶产量,各个农业社都要组织社员采摘秋茶。但我二哥听后当即表示坚决反对。因为茶叶是当地农民的一项重要经济收入,历来每年最多在春夏季节采摘两次。如果在秋季采茶,那就只能把茶树上留存的老茶叶摘掉。这样一来,当年的茶叶产量看似提高了,但第二年春天萌发的茶芽,就会因没有老茶叶的保护而冻死,从而严重影响第二年的茶叶产量和茶农收入。公社有关领导见我二哥竟敢公开反对上级决定,就对他提出严重警告:不要为了这件事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但我二哥却始终坚持自己的观点,不肯认错。公社有关领导见我二哥“一意孤行”,就借当时正在开展的“插红拔白”运动之机,把他当作一面“白旗”拔掉,不仅撤销了他的合作社主任职务,还开除了他的党籍。

  直到上世纪80年代初,村领导找我二哥个别谈话,说是上级已下达文件,凡是在那个年代被处分的干部,一律给予平反,并恢复党籍,并表示在村委会换届时,将重新请他参加村里的工作,但被我二哥婉言谢绝。

  时隔不久,村领导再次找到我二哥,要求他出任“水利调解员”一职,协助村干部做好村民之间的水利纠纷调解工作。就这样,我二哥又当了二十多年的“编外”村干部,直到他患病时为止。

  十年前的初夏,我二哥因病情加重不幸去世。出殡那天,天空下起了滂沱大雨,仿佛老天爷也因为失去了一个一身硬气的好男儿而伤心不已!村党支部和村委会以村干部的规格,在村委会大楼面前的广场上,为我二哥举行了隆重的追悼大会。几百名村民撑着雨伞、披着雨衣自发赶来,为他们心中的“杜林主任”送别。当我听到村党支部书记满腔深情说出:“沈杜林同志是我们党的一名好党员,是我们村的一位好干部”时,我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扑通”一声跪倒在二哥的灵柩前,放声大哭,心里呼喊着:“二哥,你听到了吧,党组织已为你作出了最公正的评价,你可以安息了!”

  二哥虽然已经离世十年了,但他做人的志气、勇气和骨气,一直激励着我跨越人生道路上的一道道坎坷,战胜工作和生活中的一个个困难,勇往直前,笑迎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