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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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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与青灯话此心

日期: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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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博览群书       上一篇    下一篇

  ■叶龙虎

  前不久的一天,韩长茂给我发来了他新创作的长篇小说《雨打芭蕉》的电子稿,以征求我的意见。韩长茂是我的书友,我们虽常有切磋,但我对写小说是外行,根本提不出好的建议,而且我很久没有读小说了,这倒不是小说不好,而是阅读太花时间。但韩长茂的这部小说一读,我竟欲罢不能,尤其看到对于部队生活的描写,更让我激动,仿佛回到了那个充满生机的年代。在老韩的笔下,柴米油盐、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一群熟悉的小人物跃然纸上。

  贴近生活,正确把握时代的脉搏,才能让读者产生共鸣。《雨打芭蕉》从1968年写到2000年,从一支连队、一个家庭、一座小城最平凡的故事写起,由小见大,给我们展现了“文革”中荒唐的、今天的年轻人无法理解的社会现象以及日后波澜壮阔的改革开放画卷,期间还穿插了“知青回城”“整党整风”“严打”“招商引资”等各个时期的一系列事件。这一切都通过主人公袁昌海的亲历和所见所闻,为我们还原了那些年、那些事。作为作者的同龄人,读着读着,我不自觉地联想起自己的过往,曾经熟悉的人和事活灵活现地展现在眼前。

  新兵集训结束,下到连队的第一顿饭竟是热气腾腾的肉包子,这让袁昌海激动不已。我入伍时的第一顿饭是净光米饭(不掺杂的白米饭)。当时的江南农村,尽管已经不再挨饿,依然是小麦或糙米掺着切成小块的番薯或马铃薯作为主食。一年到头也就春节那几天是米饭,还是掺着“冷饭娘”烧的。我难掩激动,专门写信告诉了父母。

  “热烈欢迎新战友!”这是袁昌海到老连队看到的第一道风景。我也是。彩色粉笔书写的空心字,也从我的心底跳了出来,耳边仿佛响起了老兵列队欢迎新兵的口号声。小说中描述的班务会、站岗、紧急集合、实弹射击……那些生动的已经淡去的场面,一经作者描述,在我脑海里立时鲜活起来。当看到袁昌海被副班长罗君找去谈心时,突然想起了我和副班长坐在井台上的促膝谈心。记得当时淡淡的月光,春风拂面,就好像发生在昨晚。我的副班长陶定福是1969年兵,江苏溧阳人,他去世已经多年,我怀念这个木讷的老实人。

  军营不是真空。单纯的战士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与自己一起入伍的老乡入党了,而自己却不被领导认可,苦恼是难免的。罗君入伍四年,副班长也当了三年,眼看军旅生涯即将结束,组织问题依然得不到解决。罗君不得已找到已经当了文书的袁昌海,想让他看一下自己的档案。在中国,档案是最神秘的东西之一。罗君说得很委婉:“你知道,我很快就要退伍了,我写过三次入党申请书,第一次还是指导员叫我写的,但是到现在还没有回应。”罗君迷茫的神情着实让袁昌海同情。罗君的遭遇也让我想起一位战友:刘学章,1970年兵,洛阳人,我到连队时,他在炊事班当副班长。服役五年,当了四年的副班长,而表现又是那么优秀,为什么就不能入党?我忍不住翻看了他的档案。档案袋里有一张外调证明,原来他的一个远房表叔在台儿庄战役时当过国军第30军的排长,就是这“社会关系”阻挡了他进步的道路。与刘学章一个村的老乡入伍第二年就入了党,班长也当了两年了,与之相比,他觉得自己很没用。当时当兵流行“三到顶”:将要退伍是服役年限到顶;入了党是组织到顶;当了班长是士兵的职务到顶。说实话,那时候的年轻战士,很多连小学都没毕业,要求入党只是为了不辜负家乡父老的期望。

  袁昌海是幸运的。看过《浮生》第一部——《嫩寒锁春》的读者应该记得,袁昌海的伯父也当过国军,然而袁昌海家乡的村长是一位善良的老实人,不会“搞事”,这所谓的社会关系就没有写进袁昌海的档案,从而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当然,袁昌海是努力的,他的聪明和潘连长的关爱培养,袁昌海不仅入了党,还提干当了团部的作训参谋。

  作者把袁昌海第一次探亲去找罗君的情景写得特别有趣:罗君出来了。他见袁昌海站在车间门口,喜出望外地大喊一声:

  “啊,小袁,你来啦。”快速地脱掉油腻腻的手套,走向袁昌海。

  “老班长好!”袁昌海“啪”地一个立正,敬礼!

  工友们见一位穿四个口袋军装的军官对着罗君行军礼,显得很吃惊:“阿君师傅原来也是领导啊!”

  罗君退伍后的生活并非一帆风顺。他先是分配到一家国有企业,后因承包了一家行将倒闭的农机修造厂并使之起死回生有功,加入了朝思暮想的党组织,却遭到“红眼病”的诬告,不仅被开除党籍,还差点坐牢。落魄之际,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来了一位贵人,受那位当年曾让他一筹莫展的“社会关系”——新加坡堂娘舅的青睐,他成了一家中外合资企业的总经理。罗君终于可以大显身手了。

  亲情是小说的主线之一。作者把江南小城一个平民家庭的年夜饭写得其乐融融。在老大昌海服役的那几年里,最“值钿”昌海的奶奶去世了,老二昌山去了浙西的工厂,老三雅琴上山下乡插队去山区了,老四昌明到东北支边了。一家八口,只剩下父母和还在读书的老五丽琴。那天,西门河边三间老屋的上空升起了久违的绵绵不断的炊烟,灶头热气腾腾,除了昌山不能回来,一家人总算相聚在“年夜饭”上。“不吃鸡肉不能算过年,吃过了鸡肉,才算长了一岁。”昌海娘唠叨着让大家赶快吃鸡肉。兄弟姐妹们天南海北地聊得热火朝天,昌海讲大海的惊涛骇浪,昌明讲东北的深山老林。昌海爹不知什么时候又进了灶间,这时他端着一大盆雅琴从里山头带来的水碓年糕说:“荠菜炒年糕,灶君菩萨吃了要馋痨,大家趁热吃。”一股荠菜特有的香味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子,浓浓的亲情在每个人心中荡漾。

  老韩的小说有两个特点:一是接地气,素材源于生活,情节细腻,人物丰满;二是说真话,不编造,不拔高。作者在短时间内酣畅淋漓地写出20多万字,除了才气,更重要的是他“肚里有货”。《雨打芭蕉》讲述的是寻常百姓的人生百态,有悲有喜,是非曲直、恩怨纠葛,很吸引读者的眼球。尽管作者强调“故事纯属虚构”,但我还是隐隐约约发现了作者自己的身影,读到会心处忍不住哑然失笑。读完已经好几天了,心潮难平,它勾起了我的回忆,然而斯人已逝,独与青灯话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