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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余姚日报

割早稻

日期: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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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龙泉山       上一篇    下一篇

  叶龙虎

  入伏了,天气很热,联想起半个世纪前割早稻时,那才叫真热,真不知当年我一个小孩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七八月份,正是浙东农村的双抢时节,男女老少齐动员,参加夏收夏种。而七八月份正好也是学校放暑假,于是暑假成了农忙假,割早稻成了农家孩子最早入门的农事技巧。

  我十三岁就开始割早稻挣工分了。“鸡叫出门,鬼叫进门”,每天早晨天还没亮,生产队长的哨子就在村口吹响,揉一揉惺忪的眼睛,强撑着还在睡梦中的身体跟随大人出工。

  家乡割稻、割麦,都用一种带齿的月牙形的农具——“沙锲”。头一年冬天,维修沙锲的师傅挨家挨户上门来收当年割钝了的沙锲,第二年早稻开割之前,将锋利如新的沙锲又送回到各自的家中。那么多村庄,那么多沙锲,仅凭沙锲柄上二三道刻痕标记,要正确无误地送到主人手中,很是了不起的。

  割稻,就是用沙锲将水稻的根部割断,顺手放到身后,码放成堆。割稻者撅起屁股弯着腰,随着“嗖嗖嗖”的割稻声,面前挂着金黄色稻穗的直立的稻秆变成了身后一截截短短的稻茬和一堆堆横放整齐的稻捧。割稻不需要太大的力气,但需要有韧性,要耐得住弯腰,要一埭割到头,到田塍再直腰。

  割稻与割草除了刀具不一样,左手的拿捏方法也不一样。割草用割草刀,虎口向下搂到膝前割断;割稻则用沙锲,虎口朝上,割满一捏随手放在身后,要小手指头拖着稻田的泥土捏稻根,沙锲头朝下,这样不仅稻茬割得短,还不会伤到手指。没掌握技巧,锋利的沙锲就会割破手指。我第一次割稻,左手的无名指就被割掉了蒂头,至今还看得出指尖少了一块皮。

  我经历过两种水稻脱粒方式。一种是稻桶脱粒,由稻桶、札篱、遮粮组成,老远路就能听到“嘭嘭嘭”——稻捧举过头顶的摔打声。那时我人还小,还不会用稻桶打稻。还有一种是脚踏的打稻机,分单人和双人两种。用脚踏打稻机脱粒,要手脚并用,一天下来会累得迈不开步。那时候割早稻,生产队要分操作组,孩子到了十五六岁也可以参与分组,人员自由搭配,常常是劳力相当、关系融洽的人组合在一起,凭挑到晒场的稻谷重量记工分,然后在组员之间分配。还记得我最初搭档的那些小伙伴,学大人的样子,割倒一捧,将沙锲插在未割的稻根子边,从泥水里捋起稻捧,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近打稻机,脚使劲地踩踏,等打稻机的滚轮快速转动了,将稻捧伸进去。对孩子来说,打稻机的移动有点力不从心,因为有谷,打稻机在烂泥中陷得很深,男孩拉,女孩推,人小力薄,使出吃奶的劲才将打稻机移动。拉的人弓着腰,头几乎要碰到田水,推的人因为全力在推,等打稻机拉出泥坑突然快速滑行的瞬间,常常会被扑倒在地,弄得全身是泥浆。后来打稻机用上电动机了,省了脚踏的力气,操作组也变大了,大人只管脱,妇女、孩子只管割。电动打稻机的移动更累,多了一只沉重的电动机,拖的时候还要有人专门收放电线。所以,电动打稻机脱粒,省了一份力气,却多了一份危险。湿漉漉的倒顺开关常常会冒出火花,收放电线时生怕漏电,让人担惊受怕。

  上午八九点钟光景,田塍上陆续出现了担点心的人群,大多是12岁以下的孩子,也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掀开竹篮上的毛巾,里边除了一碗点心还有一壶茶。点心以面条和泡饭为主,也有大饼、油条。面条很简单,放酱油是咸面,放糖精是甜面。那时候,食糖要凭票购买,一般农家只能用糖精下面。

  稻田里有很多“蚂蟥”、“田蛆”。田蛆的屁股像野蜂一样有刺,被蜇到就火辣辣的疼,很快会肿起来。最要命的还是蚂蟥,割着割着,两腿就挂满了吸饱了血的蚂蟥,一条一条地捉太费工夫,只能用沙锲背从下往上一捋,蚂蟥掉下了,腿上却鲜血直流。

  中午了,河塘车盘头的楝树上知了叫得声嘶力竭,头顶的太阳像火倒下来一样。挑着谷担到晒场,等到仓库保管员过了秤,满身泥浆的我们就扑通一下跳进了河里。夏天的河水浅,田头回来的人又多,河水一会儿都洗成了泥浆,没等走进家门,身体依然有东一块西一块的泥斑。只有在水库放水的时候,泡进河里才会感到清凉,才洗得干净一点。

  我最怕背稻草。刚割完稻子的田下午要翻耕,碰巧稻草正好分给我家,这时候就不能回家吃饭。实在饥渴难忍,就在田里把漂浮物往边上拨一拨,捧起田水喝几口。踏着滚烫的田水,一趟又一趟把稻草背到河塘墩。稻草下端的新鲜割口很锋利,我个子小,背着草在稻田中行走,抬脚就会戳到锋利的割口,等把稻草背完,脚后跟已被戳得鲜血直流。

  吃新米饭是双抢期间最期待的一件事。当年很多社员家庭到了双抢时节就断粮了,为了不影响出勤率,生产队将刚收获入库的稻谷拨出一部分轧成米,按劳动力分给每个家庭。这样,第二天的中午就能吃上新米饭了。狼吞虎咽,根本不用菜,新米饭的那股清香,至今仍在鼻间萦绕。

  饭后两小时是最惬意的时光。饭碗一放,草席在地上一铺,倒头便睡,比现在躺在空调房间里的席梦思上不知道要舒服多少倍。下午两点多钟,门口响起了出工的哨子声,拿起篱笆上晒干了的、热烘烘的、上面还结有一层盐花的衣服,走向稻田。晚上收工,要等到你眼前是成群结队、黑压压的一片蠓飞虫,撞击得你睁不开眼睛为止,这时候,月亮已经挂上了树梢。

  如今,人民公社时期的生产队已不复存在了,农业也实现了机械化,农村再也没有集体劳动这样的热火朝天的场面了。但是,每到三伏天,当年割早稻的景象仍会出现在我的脑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