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张 雯
人物简介
王益楠，中国残疾人游泳运动员。2012年伦敦残奥会获男子S8级3金1银1铜，并创造两项新的世界记录，荣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和全国五四青年奖章。2016年里约残奥会再获3金2铜，打破一项残奥会纪录。现任宁波市青联委员、余姚市政协委员、余姚市残联康复中心主任、余姚市青联常委。2018年，“王益楠助残圆梦工作室”挂牌成立，致力于打造多功能的助残服务平台和工作团队。
采访纪实
距离杭州第19届亚运会揭幕还剩55天，这场牵动人心的国际赛事以“绿色、智能、节俭、文明”为办赛理念，运动员报名人数创下了历届之最。盛会即将开启，令我们期待的并不仅仅是比赛的输赢，还有运动精神的传递。
王益楠的人生可以称得上传奇，从小镇青年到站上残奥会的最高领奖台，记者曾问：“如果没有成为冠军，现在可能在做什么？”王益楠笑着回答：“没有如果。”
近日，记者在市残联康复中心见到了35岁的王益楠，关于他的精彩故事犹如一幅绚丽的画卷在记者面前徐徐展开。
不一样的选择
王益楠出生仅7个月时就因右脚先天性马蹄内翻做了手术，从小就不能久站，但除此之外，他没发现自己有什么与常人不同的地方。“小时候我很调皮，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可能就是有点耐心。”王益楠回忆，位于黄家埠的老家旁有不少笔厂，他和小朋友们都很好奇工人们怎么装笔。为了吓跑来玩闹的小孩，工人们故意打发他们说“吃不消的”，看他们坚持要试一试，工人们便将未装完的笔递了出来，其他小朋友装了两支就一哄而散了，只剩下王益楠一个人默默地装完了一百支笔。现在想来，王益楠的毅力从那时就初见端倪。
从幼儿园一直到小学，王益楠都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我爸妈都出去做生意了，我就在各种亲戚家里呆着，隔一阵换个亲戚家住。”被放养的境况直到小学三年级妈妈回来时才结束。后来，班里的同学不知怎么知道了王益楠动过手术这件事，尽管他走路、跑步与旁人无异，但还是会起哄嘲笑他“瘸子还这么爱跑”。虽然那时的王益楠才十岁出头，但他并没有生出怨恨或自卑，“这些话没有对我产生实质性伤害，在意就输了，我把自己活好就行。”
小时候的王益楠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游泳天赋，甚至为了体育中考才开始练习游泳。“不过我对水一点都不害怕，小的时候站在船上就往海里跳。”看着记者不可置信的眼神，王益楠又补充道，“不是在海中央跳，是在岸边，但还是有点深的。”
2005年，为了应对体育中考，王益楠第一次正式接触游泳。“当时学了一阵后，突然有人来找我，叫我去参加余姚市首届残运会，我爸就说去试试。”首次比赛，王益楠获得了银牌，随后又被推荐去参加宁波市残运会。
虽然在游泳比赛中崭露头角，但中考成绩的公布却让王益楠大吃一惊。向来成绩不错的他意外落榜，离普高线差了几分。“我当时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不是我考不上，是我真的太不认真了。当时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拒之门外’，什么叫‘我本可以’。”说到这里，王益楠加重了语气，不甘和后悔溢于言表。
王益楠告诉记者，人生的成长就在几个瞬间，就是“我本可以”的不甘，让他下定决心要在游泳上获得成功。
曲折游泳路
2006年，在宁波市残运会上王益楠又斩获银牌，但初出茅庐的他当时还是“野路子”游法，游姿并不标准。“宁波少体校的汤教练说我‘水感不错’，让我进入宁波市队集训备战年底的省残运会。”受到过中考失利打击的王益楠，当时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一定要留在宁波市队。”
200多个被选去的游泳苗子，到最后连同王益楠在内只剩了4个人。省残运会如期举行，王益楠获得了一枚银牌。“那时的我还算不上用尽了全力，仍然还有些偷懒的孩子气。”王益楠说。但他很快就发现，事实已经让他没法再偷懒了。“举个100米自由泳的例子，前辈们可以毫不费力游1分5秒，而我需要很用劲才能游1分10秒。”“这好像差距也不大吧？”记者问。王益楠瞬间瞪大眼睛：“这是很大的差距！泳池里面有时只差零点几秒！”
训练日复一日。2007年，王益楠参加了第七届全国残运会，见到了很多被他视作偶像的残奥冠军。在省残运会还能拿银牌的他在全国赛上个人项目颗粒无收，唯一的一枚银牌来自4×100米自由泳接力。“当时见到他们我就想，他们怎么可以游得这么快，我是不是一辈子都没法达到这样的高度？”命运的齿轮正在转动，短暂的失意并没有击垮王益楠，但随后他发现，赛后暂时解散的集训队恢复训练遥遥无期。此刻，他的面前仿佛只有一条路：等待。
对于游泳运动员来说，三天不下水，一周白练；一周不下水，一个月白练；一个月不下水，半年白练。王益楠不敢想象无止境的等待。
他不甘心等！绝不！省里没有开展集训，那他就自己训练！但现实又狠狠地将了王益楠一军，如果自费训练，那意味着王益楠将自己承担高昂的学费、住宿费、营养品等诸多费用。“我还是准备去找宁波少体校的汤教练学，但汤教练说，学了也不一定会出成绩，叫我考虑清楚。”王益楠回忆。
当时的王益楠还是个未谙世事的少年，并不清楚高昂的费用具体几何。“我当时心里想着一个月大概1万元吧。”王益楠说。可他不知道的是，他训练一个月居然要花费将近3万元。而他做生意的父母一个月最多赚1万元，更何况家里还有个比他小6岁的妹妹。过了很多年，王益楠才知道，那些他训练的费用，不少是父母东拼西凑借来的。
“当时是每天下午才开始训练，上午都没什么事。爸爸怕我太无聊，特地给我买了一台电视机。为了省十几块三轮车钱，他硬是步行了十几分钟，将电视机背回出租屋。”顿了顿，他接着说，“当时我说我来背，我爸说我训练也很辛苦，他来。”说这话时，王益楠有些泪目。他告诉记者，那天看着父亲的汗一滴一滴掉下来，他一下子长大了。那天临走时，父亲说的话让他终生难忘。“钱的事情你不用管，就算父亲山穷水尽，卖血也会给你训练。”自那一刻起，王益楠每次练习都拼尽全力，他知道，唯有拿到金牌，才能不辜负倾尽全力的父亲。
时间一天天过去，半年后，王益楠接到了省里集训的通知。这一次集训，他100米自由泳成绩从原先的1分7秒一下子提升到1分1秒，惊呆了在场的所有教练。再后来，王益楠进入省体育职业技术学院（省体工大队）训练。在余姚训练时，王益楠每天的训练强度是一天2公里，在宁波则是一天4公里，到了省体育职业技术学院后，训练强度达到了一天8公里，到最后每天要游15公里。
说起在省队训练的经历，王益楠说了不少专业词汇，比如“走水”、“抱水”，他形容水在身体四周“为我所用”，这让本身是旱鸭子的记者大开眼界。但轻描淡写的形容并不能抹去当时“魔鬼式”训练的辛苦。从2008年到2012年，王益楠整整五年没有回家，过年也只休息一天。说起当时有多累，他连连摇头。“当时经常练吐，在泳池里都没力气起来，每次练完筷子也拿不住，由于过度劳累身上起了白癜风……”
记者从没感受过“练吐”是何种滋味，想来应该是力竭再坚持，身体到极限的感觉。每天六七个小时泡在水里，全身泡到发白，指纹都因此“消失”。除去游泳还有力量训练，手上因为训练长满了老茧，高强度训练使手经常鲜血淋漓，还有一次次的受伤、生病……但他却说得很随意，“流血流汗是我最不怕的事情”。
后来的故事，就是王益楠的一个个高光时刻。2011年全国第八届残疾人运动会获得6金1银，2012年英国伦敦残奥会获得3金1银1铜、打破两项世界纪录，2016年巴西里约残奥会获得3金2铜、打破一项残奥会纪录……
舍我其谁
“平时训练的时候最开心的是什么事？”记者问。王益楠的回答出人意料：“在我最累的时候或训练课快结束时再游一个50米或100米，发现和状态好时成绩差不多，这时候真的很开心。”“这简直是苦中作乐。”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
“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是什么感觉？”记者又问。王益楠并不是那种天赋型选手，而是厚积薄发的付出型选手，一路走来磕磕绊绊，被很多人质疑是常态。“看到五星红旗升起，国歌奏响，万千思绪涌上心头，之前所有的付出就像电影一样在我面前一幕幕闪现，最后汇成一句‘我做到了’！”王益楠说。
跌宕起伏的人生让人感慨万千，王益楠却淡淡地说：“那就一笑而过吧，记得这个精神就好。”
“什么精神？”记者追问。
想了想，王益楠回答，这个精神就是“凭什么那个人不是我”，就是“舍我其谁”。“舍我其谁”并不是狂妄或自恋，更是一种使命感和责任感。
走下领奖台的王益楠现在在余姚做着一份普通却又不平凡的工作，成立了“王益楠助残圆梦工作室”，带着残疾人学车、练游泳，去学校、村社演讲……王益楠说：“走下领奖台，一切从‘零’开始，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也要有‘舍我其谁’的追求。”
王益楠接受记者采访
公式
在采访王益楠前，我做了很多功课，但当天碰面时，我还是生出一种“百闻不如一见”的感觉。阳光感和严肃感来回交叠，在我面前的是个生动且热烈的王益楠。听他讲着他的人生经历，采访时间从预计的几小时延长到了一整天。从他第一次参加大型比赛时的浑身发冷到后来能专注考虑战术，过去的十多年，他每一天都在“拼尽全力”。
我想，全国14亿人口，能拿奥运冠军的人屈指可数，我们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无法站到那样的领奖台上。但是，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尽力拼搏，在自己的岗位上熠熠发光。
“不要在事情过后再遗憾地告诉自己，‘我本可以’。”这是王益楠最喜欢的两句话中的其中一句，送给我，也送给看到这篇文章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