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成建
在我很小的时候,常听父辈们讲起村里那棵大樟树的故事。
大樟树长在村庄的西南头,那里原是一块众家坟地,自从有了这棵樟树,村里人就称那地方为“樟树坟头”。相传大樟树已有五百多年的历史,它有七八丈高,树径比水车盘还要大上一倍,需要七个成人手拉手才能围过来。由于风侵雨蚀,下部有个一人高的大洞,里面能藏四五个小孩。大樟树硕大的树冠浓荫蔽日,蔚为壮观。可惜现在大樟树已经不在了,父亲说要是我早生十年,就能见到大樟树。记得有一次父亲带我去街上,跨过村庄西南的那座小桥,父亲指着不远处一块长满庄稼的高土墩说,那里就是樟树坟头,我边走边看,在那片参差不齐的庄稼丛中,寻找着大樟树高大挺拔的身影。
大樟树是我们村里的一道风景,也是村庄的一个标志。我们地方是平原,过去没有高楼大厦,方圆十几里都能看到这棵大樟树,大凡走亲访友,若是第一次来我们村庄,家里人便会指点:“对着那棵大树一路走过去就到”,连周边的几个村庄也跟着沾光,所以大樟树远近闻名,成为我们村庄的一张亮丽名片。
大樟树留传着许多故事,最传奇的故事莫过于它的一条根茎。或许因为大樟树的高大和悠久,人们一直在探究它的根茎有多深多远。传说中最长的那条根茎,穿越离村十几里的杭州湾海底,在对岸一户人家的灶跟地里拱了起来,留在地面上的那段根茎成了这户人家的烧火凳。那时候我实在太小了,听了故事后心中充满着神奇幻想,居然在自家的灶跟地里翻柴倒灰,寻找拱起来的树根。这也是村里人最喜欢讲的一个故事,历来当作村庄的一份荣耀向外人炫耀。上初中的时候,我也经常向外村的同学们讲述,感觉很骄傲。
当然,大樟树也有凄惨的故事。高大繁茂的枝叶引来了众多的鸟儿栖息树上,筑巢繁殖,有一些艺高胆大者会爬上树去掏鸟蛋。1949年前的某一年,村里来了一个小乞丐,居住在大樟树的树洞里,当时正是鸟儿繁殖的季节,这个小乞丐是个爬树高手,他每天早晨起来就攀上那根向北延伸的大树干上取蛋。有一次不小心摔了下来,竟活活摔死了。热心的村人用草席裹住他的尸体,安埋在这块坟地上,此后村里再也没有人敢去攀爬大樟树。
大樟树是在1957年砍掉的,那时候村里成立了高级社,全村分成十八个生产队。为了提高集体劳动的效率,社里决定每个生产队配置一条木船。过去由于多种因素的制约,村里人种田从来没有过一条农用船,甚至流传着一句“东干人种田,肩胛头当船”的顺口溜。生产队集体劳动耕作,农用船对提高生产效率作用极大。但刚刚建立的集体缺乏资金,连犁耙、水车、风车这些较大的农器具都是社员入社带来的,哪有钱来造船呢?社里讨论时有几个干部提出把大樟树砍了建造木船,但大樟树是全村人的至爱,在人们的心目中,她是村庄的象征,如祖先和神灵一般的存在,所以遭到了大多数社员的反对。后经社队干部多次讨论,认为这是眼下唯一切实可行的办法,于是向社员们做了大量的思想工作。为了合作社的美好未来,大家只得忍痛割爱,牺牲大樟树了。
斫这样的大树需要专业的工匠,由乡里木业社介绍,邀请了斫树水平很高的一个木匠世家。他们是父子四人,带着许多专用于斫大树的刀斧、二三米长的断锯,还有粗大的绳攀套索,这些工具村里人从没见过,真是大开了眼界。斫树的时候,他们的身体如猿猴一般攀悬在大树上,斧斫锯拉,从上到下、从枝桠到主杆,慢慢地砍伐下来。当时村里人比较迷信,相信大樟树有树神,冲撞树神要犯晦气,所以斫树期间,小孩子躲在家中不敢出门,大人们尽量回避着,想看的也只是站在远处观望。据说花了二个月时间才把大樟树斫完,然后把选取好的木料运送到造船厂。
在新船造好后从船厂摇回来的那天,村庄前面的横江两岸,早早挤满了前来观看的村民。十八条新船犹如新娘子的嫁妆船,整齐地排列在江面上,人们欢呼雀跃,拍手称快,还燃放了好多炮仗,大家终于迎来了多少代人盼望的木船。
当时造船厂前来选取木料时,看中了那棵硕大的树桩。正好村里要修建大沽塘河上那条狭窄破旧的小石桥,就把大树桩卖给了造船厂,用这笔钱购买了上好的石料,重新建造了石桥,宽度是原来的二倍,并请村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题写了“大古塘桥”,为了铭记大樟树的功德,又在另一面题写“古樟遗跡”四字。石桥后又经过二次改建,桥梁也由石板换成了钢混结构,但“古樟遗跡”四字一直镌刻在桥梁上。
大樟树把它五百年的宝贵生命奉献给了村里人,大樟树不在了,但它的生命、它的故事、它的恩德永在。在随后的岁月里,十八条木船为村人装运了无以计数的庄稼;大古塘桥,承载了几代人奋斗的脚步和沉甸甸的千车万担,到如今仍是车水马龙往来不绝。
二十多岁后,我因不再务农,很少去大古塘桥,但只要经过那里我总会站在桥侧的河坎边,看一下“古樟遗跡”四字,每次看到这苍劲古朴的大字,眼前就会浮现大樟树那高耸入云的雄姿,耳边便会响起大樟树的一个个故事。
我相信,有这座桥有这幅字,大樟树的恩德将永远被村民铭记,大樟树的故事也会永远被村民传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