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彩霞
一
那是五年前一个深秋的清晨，我与一帮好友去鹿亭登高爬山。午饭定在我表弟媳的堂妹家吃，其实比爬山登高更吸引我的就是吃农家菜，山里的盐焗芋艿、烤红薯、腌咸笋、年青麦果，都是我的最爱。
中午时分，我们踏进山腰上一个叫陈岩的小村子，弟媳堂妹家就在这里。一户普通农家，两间低矮的小房，门口一处四方的场院，堆放了些许干柴和农具。几只母鸡在悠闲地啄食，一只黄白相间的小花狗围着母鸡嬉闹，母鸡不时发出阵阵“咯咯”声似乎在抗议。一名四十来岁的男人正用铁耙翻晒山里挖掘来的山草，可能是做中药用的。他对着我们憨厚一笑：“你们来啦，快进屋里坐”。简短一声招呼后，男人又埋头干活了。表弟媳告诉我，这是她堂妹夫阿庆，今年36岁，但看他比实际年龄苍老得多，我想山里生活应该比较辛苦。我们在堂屋的圆桌边坐定，一位面容朴实而亲切的婆婆给我们端上大盘的烤芋艿、烤红薯、年青麦果，我们正饿了，散发着农家味道的食物极大迎合了我们的味蕾与食欲。接着一个10岁光景的小女孩端着年青团子给我们上桌，我们招呼她一起来吃，小女孩怯生生的，略带害羞地跑开了。我注意到小女孩黝黑的脸，瘦瘦的身子，穿着土黄色的旧裙子，衬得脸更加苍黄。脚上一双普通凉鞋，一看就是个山乡女孩，唯独眼神清澈。我赶紧拿出包里早已准备好的一盒巧克力和一袋牛肉干，小女孩一开始不敢接，叫着“妈妈，妈妈”，跑进里屋。
牵着女孩的手，走出来的是一位面容清秀、身材苗条的少妇，看上去才30出头，素颜的她有一种恬淡沉静的美，但脸色略显苍白。表弟媳看到她立马招呼：“雅莉，来跟我们一起吃。”少妇宛然一笑，露出一对甜甜的酒窝：“不了，你们吃吧，我帮婆婆添个柴火，灶头帮个忙。”我们继续大口吃点心，继续谈笑风生。我暗自纳闷：雅莉长得那么漂亮，她女儿怎么不像妈妈？她老公也不跟她般配啊？
吃过点心，喝过茶，婆婆上灶台，雅莉和女儿端菜，给我们上山里人的农家菜肴：白斩本鸡、凉拌笋丝、干菜扣肉、油炸豆腐、小葱芋艿、鸡羹糊、雪菜溪坑鱼、山鸡菌菇煲……我们吃得津津有味、唇齿留香。
回来的路上，快人快语的表弟媳说开了：“我这堂妹好辛苦啊，她原先是名幼儿教师，舞跳得非常好，嫁给城里一户很富裕的人家，生了可爱的女儿，如今5岁了。家里有房产3套，店铺2间，开的是宝马车。堂妹生下女儿后从幼儿园离职，开了一家鲜花店，自己做了老板娘，生活富足惬意，让我们羡慕。但三年前堂妹患上乳腺癌，不停地上医院，手术、放疗、化疗，吃中药西药，可把我堂妹折腾得够呛。可是表妹夫一家渐渐地冷漠起来，不再关心堂妹病情，还明里暗里逼着她离婚。可怜的堂妹没办法，只好同意离婚，孩子都没办法要回来，男方只给了堂妹20万元钱。堂妹已经三年没看到自己的女儿了。”
听到这番话，我对堂妹充满了深深的同情与怜惜。
“在好心人的撮合下，城里的堂妹嫁到了鹿亭山村，给阿庆当老婆。你们都看得出，他们很不般配是吧？但阿庆人淳厚、善良，对雅莉是百般体贴照顾。婆婆也对雅莉很好，重活农活都不让她干，连家务也不让雅莉操心。阿庆是地道的山里人，那个黑瘦的女孩是阿庆跟前妻生的。前妻过不了山里人的生活，嫌阿庆钱赚得不够多，没啥出息，跟别人跑了。雅莉把继女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教她唱歌、跳舞，辅导她的功课，母女俩感情很深。”
“每天呼吸高山的清新空气，在山里丈夫和婆婆精心照顾下，雅莉的心渐渐放宽了，想开了，配上山里人自己采的中药，雅莉的病情渐渐好转。如今三年过去，她的病情基本稳定，没有复发。”
听到这番话，我心放宽了，默默祈愿雅莉度过难关，劫后余生平安顺遂。
二
两年后，我因参加一个慈善组织的关爱探访活动，便拉上表弟媳同行，看望一下她患病的堂妹。表弟媳说：“她已经不在鹿亭山上了”。我心一惊，以为年轻的生命凋零了，顿时涌起一股哀伤。“她下山在城里开店了，山乡土特产店”，表弟媳的回答让我转忧为喜。
山村里宁静恬然的生活和精心调理，堂妹的身体明显好转。她拿出离婚时的20万元在城区开了一爿山乡土特产店，专门卖鹿亭、大岚、四明山等山乡土特产，竹笋、茶叶、土鸡、土鸡蛋、笋干菜、年糕、农家米酒等。堂妹聪明伶俐，普通话又好，不但实体店卖货，还开了直播网上卖货，生意好着呢！
真的呀，太令人高兴了！“那她老公和继女呢？”我不乏关切之问。
“阿庆买了辆货车，发货送货，雅莉管理实体店并负责网上销售，夫妻俩配合默契。继女也转到城区的小学上学了，一家三口和睦安顺，挺好的。”
“但雅莉有一个念想，就是当初她开的鲜花店。那家鲜花店在城区主街上，当初雅莉管店的时候生意很好。离婚后，那家鲜花店被男方开成了棋牌室，新冠疫情以后，棋牌室生意一落千丈，虽然还勉强维持着，但生意清淡。雅莉每每经过那里，总会多看几眼，是回忆，是怀念，更多的是不舍。雅莉想把棋牌室盘过来，继续开鲜花店，土特产店就让老公阿庆管理。”
“那男方家里原先是做生意的，后来生意也不景气，不但房子卖了，连宝马车也卖掉了。”
三
去年夏天，因防疫抗疫需要，我被单位派往兰江街道的社区参加抗疫志愿行动，帮助他们核酸检测。一天，在穿着红背心的志愿者当中，望见了一张似曾熟悉的面孔，亲切、纯净、温和，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正在努力回想之时，她走了过来，对我礼貌地招呼：“姐姐您好，我是鹿亭的雅莉”。
“哦，雅莉你好，你也来做志愿者？”我惊讶，惊讶中带着钦佩。我是被单位派来“执行任务”的，而雅莉是自告奋勇来当志愿者的。
“是的，姐，我反正是自己的时间，能挤出来。”
“你现在做什么呀？恢复得怎么样？”
“我恢复得挺好的，现在开了一爿鲜花店，每天跟鲜花打交道，心情自然好呀。”雅莉开心地笑道。
“鲜花店？是不是开在阳明路上？”我听到表弟媳提起过这事，就问道。
“是的，就是我得病前开的那家店，现在我已经给买下来了。”雅莉莞尔一笑，显得云淡风轻。
“祝贺你啊！”我握了握雅莉的手。
“下次到我的店里来哦！”雅莉高兴地说。
四
在告别了一夏的高温暑热之后，有一天，我和表弟媳一起去雅莉的鲜花店。
鲜花店开在城区的繁华街市，五彩斑斓的鲜花与门楣上高大气派的鎏金招牌互相映衬，把整条街都点亮了。玫瑰花、郁金香、马蹄莲、非洲菊、紫罗兰、百合花、康乃馨、勿忘我等各色鲜花点缀得如同春天的百花园，我不禁陶醉在姹紫嫣红的芬芳中。
来看鲜花和定鲜花的人不时登门，雅莉一边跟我们聊天一边麻利地选纸、挑花、修剪、包扎、系带、喷洒，不到十分钟，一大束亮眼的鲜花就跳跃在眼前。我问雅莉好生意的“秘方”，她说：每天第一个到店定鲜花的人，她会赠送客人一小束鲜花；每天最后一名来买鲜花的人，她也赠送一束鲜花。这样雅莉的店从早上7:30开门到晚上9:30关店，一直顾客盈门。
“很多顾客都想成为第一个到店购买鲜花的人和最后一名到店买花的，所以我的鲜花店一直热热闹闹的。”雅莉笑着说。
“不怕这些顾客相互争第一或抢最后吗？”我不解地问。
“不会的，顾客们素质都很高，如果同时来真的难以区分的，我们会加送鲜花或别的赠品以示感谢。”
我发现雅莉不仅人长得漂亮，还非常有经营智慧。
“花店现在生意稳定，我聘了两个助手，平日里有助手看店，我就有更多的时间去做公益，目前我参加了余姚两个公益组织。虽然我现在不住鹿亭，但我经常随公益组织去四明山、鹿亭、大岚、梁弄等山乡送温暖。如今我花在公益上的时间比在花店的时间要多。”雅莉笑得很开心。
临走时，雅莉送我和表弟媳每人一束花，让我们挑选自己喜欢的鲜花。我挑了百合与玫瑰，表弟媳挑了马蹄莲与非洲菊，一眨眼功夫，两束鲜花就包扎完毕，配上满天星、巴西叶和天门冬，煞是缤纷娇艳。
“我还要再包三束花，两束百合康乃馨，是明天早上随公益队伍去大岚看望两户病患家庭，还有一束玫瑰，明天是他的生日。”
“谁啊？”我和表弟媳异口同声。
“阿庆啊，这几年他真辛苦了。”
不一会儿，一大束火红炫目的玫瑰就捧在了雅莉的手上，盛开在她的脸颊旁。雅莉举了举大捧鲜花，转了转，虽是在检查却更像是在欣赏，鲜花映衬得雅莉的脸庞光泽熠熠，生动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