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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余姚日报

母亲的伤疤

日期:0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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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情感世界       上一篇    下一篇

  ■ 陆程科

  夏天来临,母亲穿上那身单衣薄裤,无意间左小腿会露出一块手掌般大小的疤痕。每当我看到这块颜色迥异的疤痕时,就会想起那段心酸的往事。

  1998年夏末,母亲在乡镇一家电动工具厂上班,为了利用时间多做些家务又不迟到,她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

  那天下午,母亲像往常一样,把当日的产品分门别类,装箱排列,打扫好自己的工位下班了。她推着自行车刚到厂门口时,被一辆二轮摩托车撞了,那位开摩托车的师傅分心低头看BB机。母亲瞬间倒地,自行车压在她身上,踏脚板戳向她的左腿。门卫老伯见状迅速跑过来,扶起自行车。母亲撸起裤管一看,小腿上已磨破皮,泛白的皮脂夹杂着一道道血痕。她与开摩托车师傅磨叽了几句,也没有过多责怪对方。原来那位师傅是来接在这里上班的妻子,说来也算半个同事,相互面熟,就没有多说什么。母亲推着自行车一拐一拐回家了。

  回到家,母亲的左脚犹如上了笼屉的馒头肿胀起来,到了晚上,腿上淤青愈发清晰,心静了,隐隐的疼痛让她全身不适。“不会是伤到骨头了吧?”父亲心急如焚。母亲却十分淡然,把这件事小看了。

  母亲夜里受惊疼痛、做梦、盗汗,一整晚没有休息好,人也憔悴了,第二天她的脚不能落床。“还是去看看医生吧。”在父亲的再三催促下,母亲才动了求医的念头。我的阿姨住在余姚城里,头脑活络,对市里医院相对熟悉一点,由她陪同最合适,好给母亲壮胆。

  姐妹俩挂号、拍片、取片、看医生,整整花了两个多小时,看完医生已11点多。医生诊断为伤筋、伤韧带,不碍事,少走动,休息几天,只要贴几天的膏药即可。医生还说,膏药贴完不用来复诊了。这下母亲才放心,紧皱的眉头也舒展了。

  正临近午饭时分,医生匆忙地说,今天这个膏药你们自己去敷贴一下,用文火加热,贴在伤处就行。医生简单的处理和嘱咐,姐妹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内心踏实地离开了医院。

  阿姨热情,劝母亲休息几天,在她家住一段时间,好好养伤。母亲答应了,换个环境住几天,说不定伤情会好得更快,再说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趟,今晚就住妹妹家了。

  要贴膏药了,此时,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阿姨拿出膏药,撕开包装袋,按照医嘱在明火中加热。家里没有医用酒精炉,她便点燃煤气灶给膏药加热。膏药一下子散发出浓浓的刺鼻的中药气味,弥漫在房间的角角落落,黑魆魆,黏糊糊的,加热至几乎成液体,贴到了母亲的腿伤处。突然,母亲声嘶力竭一声“哦呦”,顿时眼神昏暗,泪水顺着鼻管不住往下流,接着就是一个劲地喊“疼了……”母亲忍受不了如此疼痛,她呻吟着,赶紧让阿姨撕下腿上的膏药。当那张手掌大的膏药从牢固粘合在皮肤中一点一点地剥离开来,连完好的表皮都被撕扯起来,露出鲜红的新皮组织,母亲强忍着痛,脸色苍白了。

  母亲只能忍着疼痛去医院。病史简单,主诉烧伤,医生给她敷药、消毒,一层一层的白纱布缠在母亲的小腿上,整整用了一卷多,缠得严严实实,慎防细菌入侵而感染伤口,腿肚直径与大腿几乎相差无几,样子十分可怕。这时,她无力说话与悔恨,心情再次被灰暗笼罩,左脚无法落地,斜着身子只能让父亲搀扶或背着上车、行走、入寝、端坐。

  回到家里,父亲去她厂里办理了请假手续,要养病复诊。母亲躺在床上一阵阵地喊疼,刺破我的心,除了安慰,我用稚嫩的小手抱着母亲的小腿,祈祷快快好起来。说着说着,眼泪不争气地流淌下来。

  亲戚们得知后,纷纷来看望母亲。我背着书包回到家,看到亲戚都围在母亲床前。我胆怯了,放下书包,钻进人群,呆呆地望着母亲含泪的眼,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冰凉的,有一种难以启齿的心酸涌上心头。

  命运总不如人愿。母亲眼里的幸福只是吃饱穿暖,即使像牛一样劳动,也感到快乐,在她心中根本没有“美好和重要”的概念。然而,此时在她看来,病痛的肉体之苦是一种绝望的痛苦,给了她一个沉重的打击。

  一开始,伤口不肯愈合,腐肉蔓延,频繁去医院复诊,换药、剜腐肉,承受了一次又一次的疼痛折磨,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才初步愈合,伤口结痂。

  我想,不知道母亲有多少泪水化作消毒水在血肉模糊的伤口涂抹,艰难自知,疼痛自忍。终于,在多少个日夜的寝食难安之下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如今,每当看到母亲左腿上的那块手掌大的疤痕时,我总会不由地想起那段心酸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