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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余姚日报

玉华姐

日期:0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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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情感世界       上一篇    下一篇

  ■ 五月风

  我和玉华姐是在一次协调会议上相识的。

  那次会议是市信访局牵头的,我作为残联代表也参加了会议。信访人是一名个子不高,身形瘦弱,年龄五十八九岁的女子,她就是玉华。她反映儿子大壮下班途中,被一辆超载的大货车撞击后头部血流不止,送到医院抢救后,由于脑出血,进入了昏迷状态,手术后住进了重症监护室。大壮住院后,每天的医疗费用巨大。出事后,交警虽进行了及时处置,也要求肇事司机尽快拿出赔偿金。但肇事司机是外地人,除了东拼西凑的五万元钱,再无其他了。他们夫妇屡次追讨,最后肇事司机索性破罐子破摔,扬言:“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在汇总各部门的意见后,牵头领导定下了调,要求信访人所在街道安抚好受害人家属的情绪,关心关注好他们家的困难;交警部门从多角度加大对肇事司机赔偿金的追讨力度,争取早日到位;民政、残联等相关部门,在政策许可范围内,尽早帮助落实各类补贴补助费用。

  玉华姐显然对此并不满意,拦着不让我们走出会议室,一时,场面很尴尬。正僵持不下去时,牵头领导笑着对我说:“女同志之间好说话,你们两人加个微信吧,方便下次有事联系。”我领会领导的意图,主动加了她的微信,告诉她今后有事尽管跟我说,她木然地看着我,总算勉强地点了点头,随后,又大声说:“领导,那我下次有事就找你了。”

  之后,她给我来过几次语音通话,主要还是催问赔偿金的进度。在我和交警等各部门的牵线帮助下,向肇事司机家属拿回了十八万元赔偿金,大壮的工作单位和社区从人道主义角度出发也给予一定资助。鉴于大壮实际现状,我们单位帮他做了残疾证,每月几百元的康复护理补贴对他们的需求来说,可谓杯水车薪。

  单位隔壁是康复医院,其中五、六两层是康复区域,里面的病人每天都有专业的康复师给予运动疗法、作业疗法及理疗等功能康复训练。那次,在康复院区,我竟意外地见到了玉华姐母子。几个月不见,她瘦了好多,头发白而稀薄,而轮椅里坐着的大壮却沉了好多。我走过去,和她打了招呼。

  医院里的康复师见我和玉华姐熟悉,悄悄对我说:“入院康复的病人都请了护工,只有玉华阿姨是自己护理的。别看阿姨个头小,但力气大着呢,每天把水果蔬菜米饭打成浆汁,一勺一勺喂给她儿子吃,每喂一次要花一个半小时,一天要喂好几顿;半夜起床,每两小时翻一次身,早中晚用温水擦洗儿子身体,这么繁杂的护理工作,都是她自己做的,我们都挺佩服她的”。

  趁大壮做康复的间隙,玉华姐告诉我,大壮在重症监护室住了十八天后,主治医生就把他们夫妇叫到办公室,详细陈述了持续抢救下去的利与弊,说有可能大壮最终结果是成为植物人,问他们的态度。他们的态度很坚决,表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哪怕最后成为植物人,也决不放弃抢救。所以出院后,他们就直接来到了康复医院。

  我去过玉华姐儿子的病房,儿子睡病床,她则睡自己带来的折叠小床,晚上打开,白天收起。窗沿上各放了一小盆的绿萝和吊兰,玉华姐说让儿子每天看看新绿,吸吸新鲜空气。

  每天给病人做完康复后,护工都会推着病人到一楼的大平地上透透气,聚在一起聊聊天。玉华姐很少来,每到这个时间点,她要骑着自行车回家给儿媳、孙子准备好晚上要吃的小菜,顺带收拾收拾房间。她说,儿媳要上班,要带孙子,很辛苦的,她能帮则帮。而每次一说起顽皮懂事的孙子时,她苍白的脸上才会有一丝笑容。

  去年5月,我要走访调研一些困难残疾人家庭,办公室将玉华姐家也安排在内。她家住在老小区二楼,七十来平方的房子虽简朴但收拾得干净整洁。见到我她很高兴,特意买了水果招待我们,她告诉我,家里承担不起医院里长期的康复费用,她和大壮一年前就回了家,这样既可以减少一些开支,还可以照顾家里。丈夫看她一个人忙得团团转太辛苦,几次说要请一个钟点工来护理儿子,她坚决不让,说自己能行。

  我知道,玉华姐丈夫在大壮出事那一年,正好退休,原本想着从此就可以接接孙子,下下棋,享受天伦之乐了。儿子出了车祸后,为了多给儿子赚些康复费,他开起了滴滴,白天黑夜地跑车挣钱。儿媳头两年还会过来给大壮按摩翻身,时间一长也就来得少了……幸福和睦的家庭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打击得让人心酸。

  大壮两眼是睁着的,但空洞,眼球不会转动,偶尔会含糊地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玉华姐说,每天她会握着儿子的手,在他耳边,和他讲讲儿子童年时的种种趣事,讲他喜欢听的童话故事。孙子小宇来看爸爸时,她会一遍又一遍地给大壮说:“大壮,小宇来看你了……”期望能够唤醒儿子沉睡的心灵,之后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但奇迹一直没有发生。我听了很难过,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表示安慰。

  今年1月中旬,我收到了玉华姐的电话,她告诉我,大壮走了。她陪伴了他四年零八个月,她不后悔当初的决定。她说:“四年前,医生让我替儿子做关乎他生死的决定时,我没有犹豫,签了不愿放弃。这些年来,大壮因肺炎和心衰先后进行过数次抢救,但我和他爸爸一直不放弃,心里期望着也许有一天儿子会醒过来,喊她一声妈妈。尽管儿子成了植物人,但有他在,我们这个家才完整啊!”

  我听后沉默了。生命历程中有许许多多的无奈、遗憾与艰难。到残联工作后,见到那些身残志坚、生存艰辛但却还在为之而努力苦苦支撑的人们,乃至他们的父母,比如玉华姐夫妇。在为逝去的生命难过的同时,则让我对生死、情感有了更深层的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