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育成
浙江大学的“余姚先贤”情结,最早可追溯到其前身——1897年由当年的杭州知府林启创办的求是书院。求是书院成立之初,在校风学风上就渗透着“余姚先贤”的精神;如当时指定学生必读的少数几本书中,便有黄梨洲的《明夷待访录》。这之后的几十年间,求是书院几经更名,直到1928年7月定名为“国立浙江大学”;1950年10月,“国立”二字被去掉,改名为“浙江大学”。
1936年4月7日,竺可桢被任命为浙江大学校长,并于4月25日走马上任。竺可桢是绍兴县人,对同属绍兴府的余姚先贤,可谓是推崇备至。上任当天下午,他在向浙江大学师生作的《大学教育之主要方针》的就职演讲中介绍了余姚先贤:“远的姑不具论,只就近三百年的浙江学术史中,我们就可举出两位杰出的人物。他们承晚明败坏之余,而能矫然不阿,以其宏伟的学问、光明的人格,不但影响浙江,且推及于全国,甚至播教于海外,并且影响不限一时,而且及于身后几百年,这就是我们共知的黄梨洲先生和朱舜水先生。黄梨洲因为图谋抗满复明,被清廷指名缉捕至十一次之多。匡复之谋不成,乃奋志著书讲学。他那部《明夷待访录》,包含了浓厚的革命思想,《原君》之作,早于卢梭的《民约论》一百年,实为近代民权思想的先觉。他所至讲学,著述极富,弟子光大其教,影响吾浙学风甚深。朱舜水与梨洲是余姚的同乡,并且同是复明运动的健将,曾到安南、日本运动起义,事既不成,就隐遁日本,立誓不复明就不回国,因此终其身于异国。那时日本人已传入我们浙江大儒王阳明先生的学说,他的伟大人格也就引起他们的重视。日本宰相德川光国尊之为师,讲学论艺,启导极多。所以梁启超先生说,日本近二百年的文化,至少有一半是他造成的。梨洲、舜水二位先生留给我们的教训,就是一方为学问而努力,一方为民族而奋斗。因为他们并不仅为忠于一姓,推其抗满的热忱,就是抵抗侵略的民族精神。我们不及详说浙江其他伟大的学者,单说这二位先贤,已足为今日民族屈辱中我们所以报国的模范。”(见《浙大教育文选》)
作为学风的“求是”二字,最早体现在求是书院这个称谓上;但其正式成为校训,则要推至1938年。
1937年7月,日本侵华战争爆发;8月,日寇进攻上海,杭州危在旦夕。为了坚持办学,是年9月,竺可桢毅然率领全体师生踏上西迁之路。横穿浙江、江西、广东、湖南、广西、贵州六省,行程2600多公里,历时两年半,最终举校迁至贵州省遵义、湄潭,并在当地办学七年。这就是著名的抗战时期浙江大学西迁办学历史。
1938年下半年,浙江大学迁至广西宜山。在11月1日的开学典礼上,竺可桢作了《王阳明先生与大学生的典范》之专题演讲,竺可桢云:“因地思人,我觉得王阳明先生正是今日国难中大学生最好的典范。”“今日广西省的境域,多是先生遗惠所在之邦。今浙大以时局影响三迁而入广西,正是蹑着先生的遗踪而来;这并不是偶然的事,我们正不应随便放过,而宜景慕前贤,接受他那艰危中立身报国的伟大精神。”“阳明先生才高学博,无论在学问、道德、事业,与其负责报国的精神,都有崇高的造就;在此国家蒙难学府播迁之中,他那一段艰苦卓绝穷而益奋的精神,更是我们最好的典范。”“综观阳明先生治学、躬行、艰贞负责和公忠报国的精神,莫不足以见其伟大过人的造诣,而尤足为我们今日国难中大学生的典范。”(见《浙大教育文选》)
这次演讲后,竺可桢便提出要以“求是”作为浙江大学的校训;1938年11月19日,校务会讨论通过了该项提议。
竺可桢十分尊崇王阳明的品德与学风,特别赞赏其求是精神:“所谓无心同异,惟求其是,正是阳明的博大不立门户的精神。……阳明先生这样的话,正是‘求是’二字的最好注释,我们治学做人之最好指示。”(见《浙大教育文选》)
1948年10月29日,竺可桢在对新生的讲话中又强调:“先哲王阳明氏有言:‘我心以为是,虽千万人非之而不改;我心以为非,即孔孟是之而不易!’壮哉求是精神!”(见《浙大教育文选》)
1945年8月15日,抗战胜利。翌年夏,远在遵义、湄潭的校本部迁回杭州,并新建两座教学馆。为了纪念阳明、梨洲、舜水三先生,让浙江大学师生见贤思齐,将新建教学馆分别命名为梨洲馆、舜水馆,与原文理学院大楼之阳明馆鼎足而三。
在当年决定把“求是”二字作为浙江大学校训后,竺可桢请国学大师马一浮写校歌歌词。马一浮作的歌词,以文言文为主,虽文理艰深,但含义深远,很能体现浙江大学所追求的求是精神。这首名为《大不自多》的歌词由著名作曲家应尚能谱曲,经校务会通过后,正式定为浙江大学校歌。
马一浮先生曾为朱舜水著作回传故里作出过重大贡献。朱舜水的著作,康熙年间即在日本广为流传。清末,日本人稻叶岩吉编辑《朱舜水全集》。1913年,31岁的马一浮,受岳父、浙江都督汤寿潜委托,根据稻叶本编订《舜水遗书》十二册并印行。
浙江大学的“余姚先贤”情结,也可以说是竺可桢个人的“余姚先贤”情结。细究其向全校师生介绍余姚先贤的时代背景,都是国家遭遇列强侵略或处于严重危机的时代。竺可桢希望浙江大学的师生学习余姚先贤“不忘致用实行为国效劳的精神”,成为“公忠坚毅,能担当大任,主持风会,转移国运的领导人才”;同时他提醒大家:“现在救国的责任,已在诸君身上,希望大家能担当起来。”
竺可桢不仅用“余姚先贤”精神激励师生,同时也激励自己,使得浙江大学在他的带领下,在短短的十三年时间里,由一所规模不大的大学崛起为当时中国最好的四所大学之一,并被英国著名科学史学家李约瑟誉为“东方剑桥”。
如今,浙江大学新校区有三个学术报告厅,再次用余姚先贤的名字命名——阳明厅、梨洲厅和舜水厅,这也体现了浙江大学的“余姚先贤”情结在新时代的传承。最后值得一提的是,横亘于浙江大学启真湖之上的“阳明桥”,连接着学生活动中心和图书馆;这是否同样寄托了竺可桢老校长的心愿——即莘莘学子在追求知识的现代道路上,也应时刻心怀古代先贤的伟大情操,将求是精神进一步发扬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