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庆华
那天,黄鹤楼的天空没有崔颢笔下的白云,只见乱云飞渡,巍然而立的黄鹤楼在泼墨般的天幕下,气势浩瀚,卓而不凡。远远望去,气宇轩昂的黄鹤楼,周身上下60个黄色琉璃飞檐翘角,如羽毛轻扬,飒飒抖动,如《白云黄鹤》壁画一样,黄鹤腾空而起,飘然欲去。
我以为展翅欲飞的黄鹤没有飞走,至少是没有飞远,一直翱翔在中国诗坛的上空。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写此诗的崔颢,在一千多年前登楼的时候,能看到“白云”,看到“晴川历历汉阳树”,看到“芳草萋萋鹦鹉洲”。天气艳丽,风景优美,但崔颢的心境依然是“日暮乡关何处去,烟波江上使人愁”。这一片愁绪,顿时弥漫满楼,弥漫在中国诗坛上空,至今仍然没有散去,就像此时此刻层层压顶的愁云,让人透不过气来。
我相信,当崔颢由衷地感叹“使人愁”之时,考虑到他宦海沉浮、终不得志的人生,应该是真情流露。
一个愁字,引起了多少诗人的共鸣,引出了多少乡愁,也让崔颢奠定了在黄鹤楼的地位,在中国诗坛的地位。据说,崔颢的这首《黄鹤楼》堪称七律经典,连浪漫诗人李白登楼后看到崔颢的诗,也不敢浪漫了,只留下:“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的感叹。
得到诗仙李白的肯定,崔颢与黄鹤楼几乎划上了等号,黄鹤楼也有了“崔氏楼”之称。一首诗成就了崔颢,也成就了黄鹤楼。我相信,极大多数国人,也是从崔颢的《黄鹤楼》里最先知道黄鹤楼的。
但我想,才气横溢的李白内心是不服的,他后来果然多次登临黄鹤楼,诵咏黄鹤楼的诗篇不少于15首。其中“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另辟蹊径的李白,使武昌有了“江城”之雅号。实际上,李白的“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更是脍炙人口。
到底有多少古今诗人登上过黄鹤楼并为之吟诗诵词,我打开《最全诗词》网站,输入“黄鹤楼”三字,跳出来与之相关的诗词,竟然多到数以千计。
崔颢情景交融的一首诗,击中了多少诗人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从某种角度说,黄鹤楼已经不仅仅是一座楼,它得江山形胜之精华,历代诗人词客在这里不仅找到了理想中的心灵休憩之地、情感宣泄之所,而且通过黄鹤楼来滋养“天性”、孕育诗情。
一层大厅有一幅《人文荟萃》壁画,介绍了古代文化名人登楼赋诗的故事。除了崔颢和李白,鲍照、杜牧、白居易、刘禹锡、王维、孟浩然、贾岛、顾况、宋之问、岳飞、陆游、范成大都来了。
南北朝的著名诗人鲍照,成为吟咏黄鹤楼最早的诗人,留下一个“忧”字;白居易、王世贞来了,各留下一个“愁”字;李梦阳来了,留下一个“恨”字;陆游来了,是来黄鹤楼喝酒听笛的,留下一个“闲”字;苏轼、李东阳来了,各留下了洋洋洒洒一大篇诗文;令我意外的是,岳飞也来了。我想他登临黄鹤楼,绝没有风花雪月的心情。“……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叹江山如故,千村寥落,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却归来,再续汉阳游,骑黄鹤。”果然,戎马一生的岳大将军的《满江红·登黄鹤楼有感》,写得荡气回肠,让人热血沸腾,且让我想起建造黄鹤楼的初衷。楼内还有一幅《孙权筑城》的大型壁画,再现了三国时期孙权率军在此筑城建楼,以瞭望江面敌情的历史场景。让孙权想不到的是,当初作为军情瞭望的哨楼,如今,竟然变成代代诗人抒发情感、寻找乡愁的地方,成为一个“诗”和“愁”的文化符号。
“爽气西来,云雾扫开天地憾;大江东去,波涛洗尽古今愁。”这是一层大堂《白云黄鹤》壁画两侧柱子上的对联。我想,天地之憾也罢,古今之愁也罢,这座被诗砖堆积、愁瓦覆盖的千古名楼,真的能“扫开”和“洗尽”吗?
我带着疑惑登上了最高的五层楼,环楼一圈,俯瞰整个武昌以及江对面的汉口、汉阳三区城郭,只见高楼林立,密密麻麻,遮蔽了昔日崔颢的“晴川历历”和“芳草萋萋”,唯有长江时隐时现地斜贯西东,武汉长江大桥从江对面的龟山直冲而来,桥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这座与我同龄的万里长江第一桥,曾经熟悉的“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的画面真切地映入我的眼帘时,依然有点激动。想起毛泽东主席的《菩萨蛮·黄鹤楼》:“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黄鹤知何去?剩有游人处。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毕竟是浪漫的革命家,他老人家登上黄鹤楼,扫憾洗愁,表现出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为黄鹤楼增添了一个难得的“乐”字。
当我离开之际,回望这座诗砖愁瓦构筑的黄鹤楼,我想,假如崔颢登上今天没有白云的黄鹤楼,那他又作何感想,是否也像李清照一样:“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