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尧明
父亲袁裕炳是位从艺五十余年的老木匠,1923年1月出生于余姚凤亭筀竹。十八岁拜外公杨珠连为师,并迁居南门外三溪口继承外公家业。父亲凭借其天资和勤奋,又得外公真传,大木﹙砟树锯板﹚、五木﹙造房﹚、小木﹙家具﹚、农具(牛犁车耙)、纺织机具(摇车布机拨篰车)无所不能,特别精于余姚水车的制作,即牛车、踏脚车、牵车,成为“小砂岩”(三溪流域)业内的领军人物。民国三十六年(1947),父亲接管外公的“连记”木作并易名“炳记”木作,生意兴隆,“炳记”木作标戳至今尚在。解放后,父亲先后任凤亭木器小组组长、环城农具修造厂第五分厂厂长(厂址南庙),后求职于城南木器社和余姚家具厂。
家乡地处山区谷口平原与姚江平原的交接地带,上世纪60年代,这里有池、潭30余个,且有源源不断的地下泉水,光绪《余姚县志》水利卷记载的就有泉水潭和西泉湖。那时农田灌溉就靠这些池潭用牛车“赶水”或牵车车水,制作或维修水车也成了这里木匠的常活。1963年,父亲为居住地生产队制作牛车盘,工场就设在我家。当时没有木工机械,制作车毂是最吃力的,一上手就满头大汗,还有在碓宫中心垂直凿一个70厘米深的轴眼(孔),绝对算得上是木匠第一难眼了。有时父亲干得起劲,我会看得出神,毕竟是第一次看到做这么大的家伙。车盘完工后,最后在碓宫上镌有七个字我至今没忘,“邱建三队 癸卯年”。这是父亲中年时期的巅峰之作,时任生产队长的张松林至今赞不绝口。
父亲有位鸟尔蓬的亲戚,那里有河滨漕兜可养鱼,每年春节前抲鱼,每户一份,在资物匮乏的年代每户能分到几斤鱼那可是高档年货了。那时没有抽水机械,抽水全靠牵车,可都赶在年关抲鱼牵车也是一车难求,父亲看准了“商机”,与当地生产队达成君子协定:新做一部牵车专供他们抲鱼使用,父亲则可分到鱼一份。就为了过年吃上几斤鱼,父亲在美孚灯下开了好多个夜工做了部牵车送去“投资”,今天听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少年时我最怕正月初一早早吃午饭,因为吃过午饭就得干活——锯车栓,那一年我才12岁,一直干到完成学业。正月初一开工带有象征意义,喻示这年生意兴隆。我们兄弟两人子承父业都学了木匠,也跟着父亲做了不知多少水车零部件。
解放前,木匠从业分出工、作坊和两者兼合的,父亲属后者。那时家境不错,土改时险些划为“富农”。“合作化”时期,牛车、牵车都“入社”了,但“炳记”木作的产品留了不少,本来都是赶“二月半庙会”卖的。上世纪60年代初,庙会改为政府组织的“春季物资交易会”,其实就是农业生产资料交易会,我们哥俩去姚城江桥脚赶了好几次,走上十几里路,挑着父亲生产的牵车骨去卖,一元钱五个,倒也卖出不少。
过去,木匠有自己的作场,就是干木匠活的区域范围。凡是作场内牛车出故障而无法赶水的,父亲会随叫随到,这是职业操守,更是职业道德,好比现在医院的急诊,24小时开通绿色通道,有时候父亲还是免费干的。
上世纪70年代,随着科技发展,水车渐渐退出了农灌舞台。一次偶然的机会,父亲看到他妹妹家有部“退休”被冷落在一角的牵车,就拖回了家。那牵车已经变了味,车板都是模制的胶木板,父亲割舍不了对水车的感情,竟把胶木车板全换成了鸡爪枫车板,还修复了部分损坏的部件,后来在岙里头小水库边车了几次水才彻底“退休”,这是父亲一生对水车的最后告别。
如今,父亲已离我们而去,但他传授给我们的“余姚水车制作技艺”已被列为第七批余姚市非物质文化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