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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余姚日报

好人甲乙丙

日期: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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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2版:情感世界       上一篇    下一篇

  ■ 东 山

  甲

  记得我在师父店里学理发刚出徒不久,一天晚上,来了一对中年夫妇,是女的陪老公来理发,男的方脸圆脑,头样端正,要求剃个像陈佩斯一样的光头。许多人都晓得,用剃刀剃头看似简单,其实是很考验理发师基本功的,现在美发店里的小年轻,即使开店多年也不一定拿得起剃头刀。这个“拿得起”是指能够使唤得了的意思。看到其他师兄弟正在收拾工具,打扫卫生,准备下班,师父就让我来剃头。

  我按部就班地给那人洗头,连搓揉带按摩特意多洗了一遍,为的是等会打理更加方便。洗净擦干后,再操起剃刀像往常一样十分麻利地收拾着,当剃到耳边的时候,近耳根似乎有一粒不起眼的小肉痣,我没发现,轻轻一刀扫过去,刀锋不小心碰到了那粒肉痣。我一个激灵,赶快停手,殷红的血珠即刻绽出来,我赶紧回身抽出一张餐巾纸,按上,男的感觉到了,笑笑没说什么。坐在旁边的他老婆看到了,立即拉下了脸,嘴上有点不依不饶,我和师父再三赔不是,最后那女的对师父说:赔是不用赔了,但15元理发钱就不出了。

  师父瞪了我一眼,为息事宁人,赶快答应。按照店规,这意味着我这个月的生活费要翻倍扣掉30元了。我的心里很是郁闷、不快。

  理完发那对夫妇走了,不久那男的又折了回来,将一张10元一张5元的钞票往柜台里一扔,宽厚地对我师父说:“小伙子出来打工不容易,理发技术不错。这次小失误不碍事,别难为他。这是他应得的辛苦钱,下次理发我还找他。”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好感动。

  ——有一次我去理发,店里的师傅在闲聊中给我讲起了他早年当学徒时的一件事。他说,那个男的是个好人。 

  乙

  我九岁的时候,父亲病亡,三年后母亲经人介绍,与邻村我现在的养父结了婚,母亲是带着我和哥一起过去的,这在农村我哥俩被叫做“拖油瓶”。我人小贪玩,爱调皮捣蛋,经常把母亲气得当着养父的面来打我。

  母亲打我固然有惩罚的意思,但更多的是打给养父看。平心而论,养父是个挺不错的人,尽管生气的时候也会打我哥俩,但这事要是搁在亲生父亲身上,别人就不会觉得有什么的,可他是养父、俗称的“晚爹”,一种“恶人”的代名词。

  有一年夏收夏种,我因呆在太阳底下时间长了发了痧,坐在田埂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养父正挑着沉重的稻谷担走来,见我占着道坐着不动,生气地用脚踢开我的小腿,眼睛一瞪,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不久他返回来,我正蹲在不远处草垛里拉肚子,他见状以为我躲着他还在偷懒。这一下更火了,便找寻着赶牛的竹梢鞭要来打我。我顾不得擦屁股,一拉裤子,在光滑的田埂上跑起来。在毒辣的太阳底下,在空旷的田野上,我在前面死命跑,养父在后面死命追,好几次我滑倒在水田里,又赶紧狂奔起来,弄得半身脏泥脏水。

  附近干活的人都停下了,看西洋镜似地“观战”,不时地指指点点,没人站出来阻拦、劝解。一鞭子、二鞭子……竹鞭梢打到了我的后背上,火辣辣的痛。听背后的风声,我感觉到要挨第三鞭了,也跑不动了,打算结结实实地挨一顿揍算了。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邻村支书看到了,我认识他,他也知道我们家。他赶过来手指养父,大声斥责道:“哪有你这样教育孩子的,有话停下来好好说嘛,你敢再打他,老子我叫人把你送到派出所去!”

  我们俩停了下来,支书问明原因。他让我赶快回家去刮痧。我溜走但不敢休息,回头跑到自己田里去干活了。养父难堪地接受了支书的一顿开导加批评。从那以后,养父待我们好了不少。

  ——那天,我搭老乡的顺风车回家,路上,开货车跑运输的他提到了自己小时候的一段往事,说起了他曾经碰到过的好人,那个村支书。

  丙

  我家原来一直都是生产队里的“倒挂户”,兄弟三人从老爹老娘手里分到了每人一间的旧小屋,托“月老大人”的福,我还东借西挪凑钱讨上了老婆。结婚那年年底,老婆怀了孕,嘴馋得很,有一天说想吃霉豆腐。这年,生产队里又没有给我家分红,我手头没现金,寻思着老娘昨天刚刚收到的70岁寿礼,就从她那边悄悄地借了15元钱,去镇上买了一瓶霉豆腐和一些年货。

  晚上,老婆像自言自语又像故意说给我听似地,又念叨着想吃肉了。其实,老婆不是个难伺候的人,也知道家里的困难,饭桌上是有些日子没肉了。我正在盘算着今年怎么过年,正月里带刚过门的老婆第一次给丈人丈母拜年,该买些什么好,钱从哪里来。心烦意乱中听到老婆的话,我一股无名之火倏地上来,大声地说:“你就成天知道吃、吃,买肉哪里来的钱,你干脆把我的十根手指头剁了去得了!”

  老婆本也是有口无心、有一搭无一搭地说,见我竟为这发了火,也冲我哭叫起来,两人你一句我一言的,互不相让。最后她收拾好衣服,要回娘家去了。这时夜还不深,惊动了爹娘,也惊动了隔壁邻舍,人们都出来,有人拉住了我老婆,有人说道我,当问到了两人吵架的原因是因为钱,大家都叹息着,不再说什么了,大多人家难啊。

  这时,前屋陈叔家正在上高中的儿子小陈走了出来,把我拉到一边,悄悄地把一卷钞票塞给了我,我接过展开一看,是6张5元面额的。他说:“这是家里给我的一季度的30元生活费,你先拿着,我上季的生活费还有点,你不用急着还我,等手头宽了再给吧。”

  就这样,我婚后的第一年,是靠借小陈30元的生活费过的年。

  ——今年,我回老家陈叔家喝喜酒,与抱着孙子的表哥同坐一桌,表哥自然而然说起了小陈借钱给他过年的事儿,不禁感慨:陈叔家人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