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 风
那天清晨,路过皇山桥菜市场,我忽然闻到一股浓浓的菜油香,走近一看,原来这里有一家小油坊,工人正在用今年新打的油菜籽榨油。看着榨油机,我不由想起了往事。
小时候,山村里的人一年到头肚里少油水,除了过年时能用少量的肥猪肉熬一点猪油、供销社偶尔供应一点棉花籽油外,主要靠油菜籽油。棉花籽油很粗糙,洒在碗里可见蝌蚪大的油星星,还有一股怪味,小孩不愿吃,大人就安慰,说等春天油菜花开了就结油菜籽了,油菜籽熟了,就能吃上油菜籽油了。
我们最喜欢油菜籽油了,油菜籽油不仅又香又好吃,还能让我们欣赏到油菜花的娇艳,我们心里就存储了美好的意象,加上分菜籽油的时候是初夏,去分油的心情和季节一样是热烈的,想着有菜籽油点缀的香喷喷饭菜等着,对好日子的向往就更多一些。
油菜是秋收冬种的重要作物,经过了冬寒在春天开花,和过冬的小麦一样有坚强的风骨,又抢在单季稻插种前成熟,仿佛为了给辛苦种田的庄稼人增添调料。庄稼人是感恩的,早早打扫出了干净硬实的晒场,只等油菜荚摊在晒场,在阳光下毕剥作响,然后爆开的荚内就露出油黑发亮的油菜籽来。再选一个好日子,由生产队派出几位壮劳力,用布袋挑着油菜籽去公社所在地的丁家畈油厂榨油,那场面,队里男女老少都出门送行,除了叮咛路上注意安全,还打听好分油的日子,好在家刷洗好油罐,以便干干净净地把新油菜籽油迎回家。
分油的哨子声和分番薯芋艿的哨子声不一样,分番薯芋艿的哨子声懒洋洋的,一声与另一声的间隔长;分油的哨子声是欢快的,节奏快,似乎生产队长也掩饰不了内心的喜悦,就把喜悦通过哨子声传递到家家户户。提着油罐的妇女们就带着孩子走出门来,招呼左邻右舍出来一起去生产队分油了。
分稻谷和番薯芋艿是在晒场上,分油则是在生产队的仓库里,中央摆着两只圆滚滚的大桶,桶边放着地秤,会算账的会计拿着本子在等着了。我家距离仓库比较远,就是跑着去,前面也会排长长的队伍了。多是老奶奶们带着小孩去做这差事,老人安分守己排在队伍里,孩子们在边上玩。若是分番薯芋艿,大人有时叫孩子去就行了,分油就不行了,油珍贵,自然不敢让孩子去完成。爷爷辈的人也担负不起把油提回家的重任,因为他们是粗心的,不像老奶奶们心细,这样,分油的事就自然再落到老奶奶们身上。
油罐和平常的瓦罐不一样,平常的瓦罐是土色的,外面没有那层釉,油罐是有釉护着的,看上去明光光的,油渗透不了。平时油罐都是放在灶台上墙角处的,烟熏火燎,油罐油腻腻的。尽管每次都是用一只小勺舀油,油罐外边还是很慷慨地涂了一层油,揭不揭开罐口,熟悉的油香一如既往地弥漫在灶间屋。
油罐长着一对耳朵,铁丝紧箍油罐脖子一圈后固定在耳朵上,可以提着走。油罐口放着一个小盘子或铁皮,是盖油用的,怕油轻易挥发了,也怕脏东西掉进罐里。油罐很少洗,除非罐底确实看出脏了,或者新油下来,才认真清洗一次。那道理和过年大扫除一样,有着告别晦气迎接新生活的寓意。
分油回来的路上,油罐一手提着,一手托着,呵护着,生怕掉了,孩子们是万万不可提的,油可不像苋菜卤水,摔了也就是几分钱的事,菜籽油若摔了,整个夏天甚至一年都得吃素。
人们喜欢说“春雨贵如油”,但那时候,油比春雨不知要贵多少倍,特别是菜籽油,是一家人生活的成色。那时候,就算大队书记家,也不过炒青菜或蒸腌白菜、腌苋菜梗时比别人家多放一二滴菜油。想想那一粒粒褐色的细细的油菜籽变成油,是经过千辛万苦的,一粒籽也挤不出一滴油来,吃起来自然是吝啬的、珍惜的。挂在油罐里的小勺子是很小的,勺面是平崭崭的,几乎没有凹下去的地方。年轻人炒菜大大方方舀一勺子,老人们可舍不得,看着勺子插进罐里了,抽出的时候有意晃掉一大半,那油只滴到锅里两三滴。还有的老人,干脆直爽,不用勺子拿样子,直接用筷子头沾了油,往锅里划拉几个,锅底委屈地冒着烟。也有奢侈的时候,比如毛脚女婿或毛脚媳妇第一次上门时,那油在发烫的锅面上发出欢快的声音,那油香一下子跑出门去,经过门口的乡亲们都来瞅一眼,暗暗地咽一下唾沫。
油菜籽油黄亮亮的,也红润润的,再贫瘠的人家,若油罐里有半罐油菜籽油,这日子过得就有底气,就算自家舍不得吃,但凡有亲戚来,无论炒菜还是煎鱼,能放两勺菜籽油让亲戚品尝,欢喜的心情里有掩饰不了的骄傲。又到吃菜籽油的时节了,如今,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人们提倡少吃荤腥,即使在山村,也鲜有人家用瓦罐盛油了吧?更不会到生产队分油了,可旧时的菜油香,在我的记忆里丝毫没有减淡,总是在不经意间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