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风
每天晚饭后的一段时间,是小区里孩子们最开心的时光,他们欢聚在凹字造型的平台里嬉戏玩闹。年纪小的孩子,玩过家家和追逐海贼王的游戏,而年纪稍大些的孩子,则会骑上自行车,约上一二个同伴,欢快地在小区里骑行,每每遇见头并头肩并肩行走的一拨人时,孩子们就会按响车铃,“叮铃铃、叮铃铃”鸣锣开道。此情此景,总会不由得触动我的心弦,让我想起铃声里的那些岁月。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能拥有自行车的家庭少之又少。在那个物质相对匮乏的年代,人们对自行车的追崇热度,不亚于时下对汽车的酷爱,那时我偶尔能看到的自行车,大多是邮递员小张叔叔驮着两只帆布袋的绿色邮车,摁着车铃,大声地喊着收件人的名字。当时村里有五六个和我父亲一同下来插队的知青,写信收信已成为他们日复一日单调生活的动力和期盼,那铃声对他们来说就像一支快乐的圆舞曲,每次听到小李叔叔的铃声,他们会不约而同地跑出去问询上几句。趁他们闲聊时,我和小伙伴们就跑过去揿按车铃,聆听脆耳的铃声,有时还会偷偷踏上一脚,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几年后,奶奶用爷爷平反的补偿款给父亲买了一辆崭新的28寸“永久”牌自行车,停在家门口就像明星一样,左邻右舍围着它指指点点,不停地议论,有人按一下铃,声音特别悦耳。父亲很珍惜这辆宝贝车,隔三岔五用碎棉纱或旧布头把自行车精心擦一遍,打上油,生怕生锈。怕磨擦了漂亮的漆皮,他把所有能遮挡的地方都用塑料泡沫包裹起来,恨不得将每一根链条也都包起来。这辆自行车一度成为我们一家人烘培亲情的温心场。父亲用它驮化肥驮粮、走亲访友。每年年底,乡里举办大型物资交流会时,父亲让我坐在自行车杠杆上特制的小托座上,车后座带着母亲,虽然一路颠簸,但在父亲宽广胸脯的庇护下,一路铃声,一路远行。
邻村村支书的女儿晓月在乡办企业上班,老书记托人从杭州为女儿买了一辆“凤凰”牌轻便自行车。不仅轮子小,而且车架不大,车梁也不高,人很容易跨骑上去。晓月每天上班都要经过我们的村庄,她姣好的面容,齐肩的长发,优美地骑车姿势以及长按车铃时的潇洒,让年少的我迷得不得了,梦望有朝一日自己也拥有这样的一辆自行车,骑着它兜风耍酷满世界跑。
等我上了初中,家里逐渐有了积蓄,父亲为我买了一辆“海狮”牌自行车。那时候,正是自行车的盛行时期,无论你走在哪里,都会看见骑自行车的人,就连我们学校车棚里都密密麻麻摆满了一辆辆自行车。这些自行车有横梁的、斜梁的,有旧的、新的,有缠着各色塑料带的,也有没缠塑料带裸露着黑管的,总之,大大小小,形形色色,它们排满了学校道路两侧,只留下一条狭窄的过道可以出入。下午放学后,当校门一开,这些自行车跟随主人们似潮水般涌出校门,四散在大街小巷,一股股奔向方圆十几里的回家路上。此时,车流如潮,你追我赶,欢声笑语,车铃声响成一片……
少男少女情窦初开的年纪,自行车后座上那个女孩,通常是男生们的初恋,那时候女孩子们的手,是不敢去揽男孩的腰的,只会自己紧紧地抓住底座,稍微大胆一点的也只不过会去攥着男孩的一点衣角。这一点攥着的衣角,让男孩们感觉到了一种温柔的牵系,轻轻地稳稳地行驶着,车轮沙沙作响,那“叮铃铃、叮铃铃”的铃声则如一串小调,沿路撒欢。
车轮影在阳光下闪动,铃声划过空寂,渐消于过往的尘埃之上。
十年前,父亲病逝后,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就被母亲放在一楼的杂物间了,天长日久,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层灰,车上漆均已脱落,车铃虽发锈但铃声还是很清脆。每次回娘家,我会上去按按那车铃,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个并不遥远的过去,让我深深地感受着那个年代,同学与同学之间纯洁真挚的友情,父母亲给孩子刻骨铭心无怨无悔的亲情,这种友情、亲情让人无法割舍无法忘却,特别是在瞬息万变、人情日趋淡薄的今天,尤其显得珍贵。
时下有句时髦的话:青春是用来怀旧的。青春之所以被怀念,是因为它的不可复制。温馨,也不乏痛苦。经历过的悲欢离合,承载着我们那一代人五味杂陈的怀旧情节。那渐行渐远的铃声,渐渐成为一代人的记忆。大街上偶尔传来的几声铃声,成为了人们记忆中最温柔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