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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意窗户

日期: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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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2版:博览群书       上一篇    下一篇

《余姚石窗》 陈元振 编著 西泠印社出版社 2019年1月第一版

  ■陈元振

  人类自从会造房而居的那一天起,就没有忘记给自己的房屋开一扇窗。

  窗户,不仅仅是用来采光和通风的,它还是屋里的人与屋外生活互相勾连的一个通道。“隐者白云里,撑崖结茅屋。开窗暑气消,洗眼对飞瀑”(明·钱文荐《大隐》)。人们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么我们也可以说,窗户就是房屋的眼睛,它是会说话的、有表情的,是能流露情味的,是有诗情画意的。

  美学大师宗白华先生在《美学散步》中说道:“古代劳动人民在创造工艺品时不但表现了高度技巧,而且表现了他们的艺术构思和美的理想。”这样的评语也完全适用于余姚石窗。

  余姚石窗不但雕刻技法高超,而且在美学方面也有自身独特的审美价值。宗白华先生又说:“人与外界既有隔又有通,这是中国古代建筑艺术的基本思想。有隔有通,这就依赖着雕空的窗门——这说明美学思想乃是虚实相生的美学,是内外通透的美学。”窗关闭时,是隐秘空间,但仍有光线和声音出入;开启时,是天人合一,就有日月和景物展现。或许是出于窗这种远近虚实、似有若无的特性,使得历代文人墨客对它们吟咏不尽,有些至今还广为传诵。

  在中国文学宝库中,有数量庞大的诗词、歌赋、散文游记。据唐诗宋词资料检索,五万多首唐诗中有“窗”的就有近两千首,在21085首宋词中也有 1800多首带“窗”的词。余姚也不例外,《余姚历代风物诗选》(晋至清代)共录785首,有“窗”字的诗40多首。这些文学作品描绘了窗的千姿百态、诗情画意,它们实质上构成了特定的建筑意境和文化环境,成为烘托建筑环境的文学性氛围。

  余姚诗词中描写的窗户种类繁多:石窗、开窗、半窗、四窗、斜窗、北窗、南窗、虚窗、依窗、夜窗、闲窗、轩窗、晓窗等。其中有对窗本身方位、色彩、做工的描绘,更有对通过窗所看到的景色、所感到的物候、所体会的心情的多样概括,可见诗人们对窗的感受之细腻。

  余姚宅第民居是饶有书卷气的建筑艺术,“白墙风动竹,水巷小桥通”“街衢依河而建,民居临水而筑”。优秀的建筑形成了产生诗文的意境;而建筑的存在,又赖文以传,两者相辅相成,互为促进,实为一体。在众多的诗文中,都将建筑与窗作为表达的对象,无论出现的形式是实体还是意向,窗都成为诗人们勾勒景物、表达心境的重要元素之一。唐代诗人施肩吾《忆四明山泉》:“爱彼山中石泉水,幽声夜落虚窗里。至今忆得卧云时,犹自涓涓在人耳。”清代诗人徐玉《雨后远山》:“雨霁远山明,峰峦削斫成,醉眸同一豁,尘想得双清。卷幔遥相对,依窗无限情。贪看到日落,忽觉暮云生。”不难发现,让诗人们心动神摇的也并非就是窗本身,而是透窗传来的泉水声,看到日落的景,但依对的恰是窗,引领着诗人的耳目感观神思发现这些窗外的美,并体悟出它们所蕴涵的生命感觉。

  窗将人与自然联系在一起,创造了怡人的室内生活环境,这时建筑好像反而是为了要获得这个窗才得以存在。置装窗如同作画,首先要选择挂画的位置,其次要确定画幅的大小,只是这幅画还会随着季节的转变而变,无需人为,全凭自然之力。置装窗意味着对自然美、形式美的追求,对大自然的生机天趣、气势情趣、韵味的高层次的审美感受。“七十峰峦起碧空,巍然石顶四窗通。光分日月玲珑处,气吐烟云远近中”(明·张瓒《石窗》)。“四明洞天居第九,巨灵劈石开窗牖。老苔护石苍虎间,飞瀑悬岩玉龙吼。豁然人与境俱胜,醉欲拍浮忘升斗。徘徊步月淡忘归,世事浮云竟何有”(宋·孙子秀《四明山》)。四窗岩是余姚一处似乎有窗户的居所,下临深谷,有清泉碧潭,对面山崖壑口,一条瀑布飞泻而下;四面灵峰耸立,岩谷奇秀,白云氲氤,山碧如洗。开窗面对的正是七十峰峦,巍然屹立的四明山。同时,建筑也通过窗的设置,获得了更广阔的空间,峦环如城郭,俯视天际,使心与境俱风流,情与景共澄霁。

  “半窗看竹石,一枕听松涛。我亦清幽者,烹茶读楚骚”(宋·王商翁《白云教寺》)。屋外的竹石、松涛都扑面而来,建筑最好就是能将自然巧妙地收纳于内,为己所用,到达“清幽”的境界。“使节重来省昔年,旧游零落一凄然。山川在眼空陈迹,歌舞催人又别筵。风卷潮声全海起,雨分虹影半空悬。酒醒惟有斜窗月,偏照姚江独夜船”(元·张翥《宴四明江中醉卧醒舟已次车厩站》)。仅仅一扇窗的设置,可看到“斜月”,陶醉于姚江独舟里,以求得内心的安静。这是一种悠闲,处于夜船中,同样可以欣赏到自然之美、纯真之美、山野之美。所以,每当人们来到一处适宜的窗前,便有诗情画意的感慨,如果再具有一定的文学修养,必然能吟出几句好诗来,画家也能画上清逸之笔的景色来。

  余姚建筑的点睛之笔是窗,是它创造了一个永恒的文化梦境。女子和窗之间的意象关联,早已有之。曾有诗云:“石岂仙人凿,窗疑玉女开。疏棂云直入,高牖月斜来”(清·高士奇《和梨洲先生九题诗·石窗》)。就是这样诗意地把窗的深情、怀人的心绪写得如幻如梦,于是窗在历史上便定格成了诗化美学的无上之境。爱之于窗,它代表着亲昵,代表着相思,代表着纯情与诗意。元·戴良的一首《题严氏苍云轩》诗中写道:“晨出户庭静,夕息轩窗幽。凄凄百世心,眷眷千里眸。在家子怅惘,浪迹我夷犹。忽观述祖作,只重越乡忧。”表面看诗人是写自己晨出晚归,其实诗人是想守望着家里的那扇轩窗,有一份萦绕忧思之美的淡淡惆怅。“石壁开窗户,松阴满画图。履綦不可见,惆怅在青芜”(清·冯伟《雪湖别墅》)。“晓起不须迟,开窗树色滋。飞青浮砚匣,深翠入书帷。可足含春雨,还因挂曙曦,啼莺声歇处,小立动经时”(清·徐玉《晓窗树色》)。在诗人眼里,开窗目之所及,那初升的朝霞,那脉动的斜晖,那归飞的宿鸟,那摇曳的竹影,那远逝的月光,你都可以在窗下享受大自然的无私馈赠。

  窗是中国古建筑上一种独特的装饰性艺术,蕴含着深厚文化意味,有如天人之际的一道帷幕,阻隔了寒风萧雨,接纳了满园春色。窗之美,美在千百年来文人的诗之颂,丰富了它美的内涵。它既是一种审美情趣的符号,又是一种陶冶情操的文化,已植根于余姚人的心里,美丽着余姚人的灵魂。

  (文中诗词均摘自《余姚历代风物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