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纳新
晚清之际,在西方工业革命的巨大影响下,清政府的一些洋务派官员亦是力图思变。光绪十年(1884),具有维新思想的江南道监察御史谢祖源上《时局多艰,请广收奇杰之士游历外洋》奏折,谏言:“今翰詹部属中不无抱负非常者,可否令出使大臣每国酌带二员,给以护照,俾资游历。一年后许其更替,愿留者,听其才识,出众者由出使大臣密保,既备他日使臣之选,亦可多数员熟悉洋务之人。”此议得到了光绪皇帝的高度重视。光绪十三年四月二十六日,清廷总理衙门拟定《出洋游历章程》十四条,第九条规定了出洋官员的考察任务:“游历之时应将各处地形之要隘、防守之大势,以及远近里数、风俗、政治、水师、炮台、制造厂局、火轮舟车、水雷炮弹,详细记载,以备考查。”此后,总理衙门对六部保送的54名官员进行考试,考试内容为有关边防、史地、外交、洋务方面的策论,初选出28人,最后由光绪皇帝选定了12人,分成五组预备游历世界各国,这12人中有一位余姚人,他的名字叫洪勋。
洪勋(1856—?),余姚人。光绪二年(1876)举人,光绪三年应会试成贡士,当年因事未参加殿试。光绪六年复应殿试,中第三甲第五十九名进士,观政户部,期满授户部主事。光绪《余姚县志》“选举表”中记载有光绪六年进士洪勋,旁注“丁丑进士,户部主事,奉旨游历意大利等四国”。洪勋作为参与晚清洋务运动的低级别官员,在游历欧洲后写成的一部《游历闻见录》,近百年来深受中外学术界的关注。
洪勋一行游欧的目的地包括亚洲、欧洲、北美洲、南美洲四大洲的20多个国家,其规模之大,派出官员之多,在清政府历史上可谓空前。12名官员中正途进士出身的就达9人,平均年龄三四十岁。其中洪勋以户部学习主事衔同户部候补员外郎徐宗培分成一组,两人同为32岁。当年冬,他们在上海搭乘德国商船,前往欧洲,按计划游历意大利、瑞典、挪威、西班牙、葡萄牙各国。洪勋与徐宗培游历的国家除了上述各国之外,还沿途考察了英国、法国、德国、奥地利、丹麦等国,于光绪十五年夏天考察结束回国。
洪勋回国后写成《游历闻见录》十二卷,于光绪十六年由上海仁记石印书局出版。《游历闻见录》为洪勋以意大利、瑞典、挪威、西班牙、葡萄牙五国见闻为主,另也写及英、法、德、奥、俄等国之事。全书分为“内编”“总略”“外编”。先是以五国之各国分记,称“内编”;其次是五国所属之一洲合记,称“总略”;再后补记五国之见闻,称“外编”。关于各国典要,洪勋分为三方面进行记叙:一为历史疆域沿革、政府管理体系;二为军事、经济、宗教、文化、教育现状;三为城市面貌与风土人情。全书以客观记录为主,偶作点评,用词谦和、委婉。
洪勋与徐宗培游历欧洲的第一站是意大利,洪勋在《游历闻见录》开篇写道:“意大利为考古渊薮,西人之记载详矣。顾经营国是,整顿地方,与夫工商之所为,当以数十年来为大备,兹编多述近事,不复兼及旧闻焉。”中意两国均为文明古国,看到意大利工业振兴,国力强盛,年轻的洪勋以“经营国是,整顿地方”语,寄希望于中华复兴,这无疑是洪勋写《游历见闻录》的初衷与高度。
洪勋与徐宗培在瑞典游历时间达四个月,与瑞典皇室、贵族交往颇多。在军事、科技方面,洪勋都细心记录,不放过任何可以了解的机会,凡有超于本国之军事、科学方面的技术,更是详尽记录,充分体现了他希望通过学习西方的先进军事技术来寻求强国兴邦之道的迫切心情。据《游历见闻录》记载,在游历瑞典斯德哥尔摩期间,洪勋曾被科学家诺贝尔的叔父“邀至其家”,得以了解黄色炸药自发明以来的重大改进。诺贝尔把自己发明的炸药名为Dynamite(希腊文“威力”之意),洪勋了解后,则用语音记作“地柰米脱”,洪勋在书中叙述了诺贝尔最新改进的安全炸药“已经国家试验准行”“药力之猛,胜于向来地柰米脱炸药,而价较廉,亦极稳妥”。洪勋的这些记录,充分体现了洪勋的求真务实精神,他的所闻所见,也使他迅速从一个儒家士大夫转变为一个有高度维新思想的外交官员。
在《总略·游历》中,洪勋说“西人重游历,为能增长器识造就学问也。各国世子,既入水师学堂肄业,尤必乘水师轮船运游。凡国中学士大夫以至各业杂技之人,有熟谙数国语言文字,周流历览学有成效者,其人辄以是增重,咸倾慕之,要各有实获,不务虚名。”这里,洪勋明确记叙了中国与西方在人才培养方面的差异,洪勋以欧洲人体现出来的科学求真精神,意在警醒国人,开人心智。
在《总略·学政》中,洪勋写道:“欧洲盛设学馆,多藏书籍,各国皆然,然其间实事求是者势日以隆,奉行具文者势日以替。人材之盛衰,视学校之兴废,而其国之安危治乱系焉。议者谓欧洲诸国重武而不重文,岂其然哉!”这里,洪勋以欧洲的文教之兴,并对国内有人提出欧洲重武不重文的说法,进行了纠正,体现了洪勋希望借他山之石推动中国维新图治的明确意图与渴望。
光绪十四年,洪勋游历瑞典,第一次见到了手摇计算机,洪勋称之为“铁算盘”,后又改称“铁板数”。他在《游历闻见录》卷八中记录:“铁算盘亦长方形,面为铁板,有隙宽三分,横列数行,隙中露数目字,间以空白,旁有小柄,以手拨之令转。下嵌一条,可左右推移,加减乘除,皆有位置,欲用何法,当先推条于何位,乃找出待算之数列于上行,则应得之数已在下一行,略拨动即转出,无少差忒,可免误笔遗珠之患。”此外,洪勋还写到西方的电话,当时,电话才发明了12年,洪勋译作“德律风”。这些在西方已经开始使用的先进设备,在洪勋眼里都是新鲜事物,此类记录在《游历闻见录》尤为丰富。
洪勋对西方人的执着精神颇为钦佩,他在《游历闻见录》“总略·游历”中感言:“昔曾见西人来游浙西,至余姚见利济桥,则握管为之图,复上龙泉山,照影为两城图。远望见麻枥树之末,知非凡材,乃于数十里外觅得之,在余上交界处,山隈高几二十丈,愿出重价,购去为巨舰之桅,土人以数百年物,村落之荫木也,不许。又于乡社间见黄杨树,枝叶圆满如盖,甚欲之而不可得,遂去。其博览广搜,大率类此。”从文字描述的细节来看,此似为洪勋在余姚城内所见所闻。对西方人这种穷根究底的做法,洪勋认为可学。但对欧洲人的奢靡之风,洪勋仍持批评态度,他在《总略·技艺院》中写道:“宫室车马,饮食衣服,华美无度固已甚,至旅馆奏侑食之乐,富家用王室之仪,举国若狂,不以为泰。”洪勋认为:“朴陋固未为当,而奢侈究非所宜,制礼所以协于中也。”以此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作为走向世界的洋务派官员,洪勋不仅作为外交观察员的身份奉命考察外情,记录在欧洲的所见所闻,同时也记录了自己作为一个外交使节,与欧洲皇族、官员、名流交往的细节,《游历闻见录》“总略”中,他对欧洲礼俗有详细介绍,涉及婚俗、教会礼仪、君臣之礼、军礼等。洪勋对西洋婚俗有如下记录:“西人二十一岁以前婚嫁之事父母主之,逾期例得自主,其俗婚姻迟,故奉父母之命者殊鲜。彼此慕悦,即为配偶。女子自幼不过分管束,街衢园囿,任意闲游。惟每出必随其父母,少独行者。当男女邂逅时,侦知其为某家女,尚待字者,托于其亲知,以达其意。无可托者则自荐折简,以致其亲,无亲径授意于女,女允乃往见,不合则拒,合则留之,日一再至焉。于是行坐必偕,但食不同牢,寝不同室耳。如是者数月,然后嫁,亦有迟至二三年之久者,甚或迟之久而又拒之而他适者。”对于西方婚俗中这种与中国婚俗格然不同的相亲方式,洪勋进行了平实的记录。
洪勋在斯德哥尔摩时,有位女郎不识中文,却手持楹联数副,前来请教文义,说系其祖上在康熙年间从中国带回瑞典的,洪勋对此事也作了记录。在参观“铁器博物院”时,洪勋又在题名录上看到了乾隆五十四年(1789)华人参观时留下的题词。到克利斯底盎斯城时,有一名20岁左右的华裔青年来访,其人语言已完全西化,当时交流只能通过译员用法语交谈。洪勋在游历各国时,还进行了不少外交活动。在意大利,他得到了国王洪伯尔特一世的接见,受邀参加了宫廷舞会,国王对洪勋说:“与先生相见,孤之幸也,顾永敦相好,商务繁兴,国之福也。”此内容均悉数记录于《游历闻见录》。
洪勋游历欧洲,行程达10万里以上。12名游历官员在欧洲游历期间行途艰辛,在外殉职者有2人。《游历闻见录》除记述意大利、瑞典、挪威、西班牙、葡萄牙五国的疆域、历史、国政、教育、经济、工业、军事、民风、气候、物产等事外,在“拾遗”篇,还写及了新加坡、德国、法国、英国、美国、日本诸国的逸闻。洪勋思想开明,对所见事务见解平实,态度明达,他的《游历闻见录》,在中国近现代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迹。时至今日,这部著作,仍不失为一部研究十九世纪末欧洲政治、军事、文化、礼俗及中外交往史的珍贵档案。学者熊月之在《晚清中国关于西方礼俗的论辩》一文中评价洪勋说:“力主仿效西方礼俗之优长以补中土礼俗之陋短的,有两个比较突出的人物,一是洪勋,一是刘式训。”2016年,钟叔河等编洪勋著《游历闻见录》一书,由岳麓书社出版。
洪勋回国后任户部福建司主事,其后任职情况不详。关于洪勋家世,因资料匮乏,信息不多。笔者仅从光绪《余姚县志》“封荫”卷中,查到洪勋祖父名文汉、继父名梁、生父名栋,其它详细世系未见。洪勋在《游历见闻录》总目中自述:“远祖宋大学士洪迈著有《容斋随笔》五集,篇自为目,多载掌故。勋游历欧洲,不揣谫陋,辄拟其体,随时纪事。”可知洪勋先祖为宋著名文学家洪迈(谥号“文敏”)。查嘉庆八年《余姚洪氏宗谱》可知,北城洪氏先祖确为洪迈。北城洪氏于明末清初定居于余姚,其宗祠在北城秘图山东北后司街,位于王阳明新建伯牌坊右,现已不存。从以上信息来看,洪勋很有可能是余姚北城洪氏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