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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余姚日报

月 光

日期: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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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河姆渡       上一篇    下一篇

  □程丽娟

  我会从月光写起。

  月亮就在对面楼顶。汩汩的光芒,从一个看起来并不大的圆里,像流水般倾泻到天地之间,犹如披着面纱的少女笑靥,纯洁、温柔。此刻,它透过纱窗,流了进来,慢慢覆盖我的脚踝,我的小腿,我的腰,我的脸,我的眼……我伸出手,轻轻握住,移至唇边,对它耳语道:“嗨,月光。”

  在夜晚,灵魂归位,生命由此蓬勃,细节分明。在月光中,我看见无数往事,散落在记忆的原野,像密集的小花。

  记得,盛夏深夜的风,吹过青草,吹过水塘,吹到身上,凉丝丝的,好一阵“水凉风”!砂石路在杨树的阴影下,通向河堤,所有人都穿着拖鞋,“踢踏踢踏”的声响,如运动员进场时有节奏的音乐,催促大家加快脚步,再加快脚步……青蛙在稻田旁的水沟里工作,不时发出善意的“呱呱”声,给一群在夜间行走的孩子作伴壮胆。

  “学校大门肯定关着的,怎么进去啊?”“爬进去!翻院墙……”

  “娟娟肯定不敢爬,太高了……”“还有个洞,我知道在哪,有点小……”

  “我不爬洞……我又不是狗……”

  “那你一个人在外面等,我们进去,你敢不敢……”

  “不要……”

  “哥哥,真的有花吗?”“当然有,就在操场旁边,可多了!我每天看见!趁现在放假,咱们挖几株回去种!”

  “我有点怕……”

  “不怕,这么多人呢,我拉着你……”

  如果在月光的记忆里翻找,一定有它照耀过一群偷花“小贼”的痕迹。那时的它,是宽厚的长者,对一群无邪的童心,未曾丝毫责备,反而一路照亮、庇护,直到他们手捧心仪之花,偷偷溜进各自的家,蹑手蹑脚,走进梦乡。

  那些,在当时过了一夜,就不会再放在心上的小事,谁曾想,会记一辈子呢——“一辈子,无疑是这样了。”月亮在楼顶对我说。

  我点点头。它能听见我心里的话,能看见我的笑脸,能感受所有我的感受——只要它突破云层,让我躺在它的光里,便对我无所不知。它是我的另一个灵魂。

  人,生而孤独,一部分找了星星作灵魂伴侣,另一些则找了月亮。我深信,除了星星,月亮亦知道一切。当它在夜空游走,这宇宙的一部分渐入沉睡,犹如人生的某一段旅程归于寂静。仿佛,所有未曾被月光照亮的都已遗忘……我对握在掌中的月光轻声道:你相信了吗?我了无心事。

  月光不言不语。我慢慢张开手掌,轻轻地吹一口气,让它飞走了。

  “回忆是条不归路。”我用一支笔和一床月光,划向彼岸。皎洁之下,我的灵魂丰满充盈,我根本瘦不下来呵。这当然无法令我感伤,只会让我不停地写下去。兴之所至,兴笔由缰——在夜晚写下,在秋天写下,在四十二岁写下,在梳妆镜前写下,在火车上写下,在嘲笑与流言中写下,在鼓励与快乐中写下,在人生的时时刻刻,一直写下。

  所有不曾书写的人生都是空虚——这座右铭,我将它刻进月光里。 

  各式各样的梦浮在半空。月光恍若千军万马,凡可到之处,无不到达。它总是公平、仁慈,无与伦比的温柔但有力量,默默承载那些“矮小、低微、不美”,却像天一样高的理想,它始终与童话相伴相生。

  “所有不曾书写的人生都是空虚。”我重复着,一次比一次坚定,终于找到了藏在密林深处的入梦之路——即便如此隐秘,月亮仍照得到它,在我梦里泛着光。我看见,我在光晕中牢牢握笔,殷勤地记录月亮的叮嘱,它说:“安心睡吧,圆满会有时,就像十五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