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月风
父亲虽说是个读书人,但重男轻女思想还是挺严重的。那年冬天,当接生婆祝贺父亲又喜添一件小棉袄时,父亲的表情是凝重又不甘的。当时邻村有一茅姓农户,生有三个儿子,最小的儿子和妹妹差不多大,对方一直想要个女儿,托人给父亲捎话有意互换,一来二去说得父亲也动心了,把对方的意思和自己的想法间接地对母亲说了,遭到了母亲的责骂:“你这个老活孙,想儿子想得发疯了吧,老话讲肚不痛肉不亲,人家的孩子再好我也不要。”被母亲骂了一顿的父亲自知理亏,从此再也不敢提起这事。
妹妹出生于农历十二月十六,听母亲说,那年天气出奇冷,厚厚的白霜铺满了一地,刺骨的寒风透过低矮的知青房不时地钻进来,冷得屋里的人都缩手缩脚,直打哆嗦。母亲肚子疼时,父亲就喊来了村里的黄妈过来服侍,据说黄妈侍候过好多产婆,有自己的一套经验。不曾想某一晚,黄妈在给妹妹换尿布时,竟将妹妹冻伤了,此后妹妹就留下了哮喘的病根,一到冬天就剧烈地咳嗽、气喘,有时甚至连呼吸也不顺畅。当时,村里有人告诉母亲说冬病得夏治,说他祖上有个偏方,每年夏天捉个十来只癞蛤蟆,洗净不去皮,每次一只,放在灶火缸里用甏炖着吃,连续吃三年,每年吃上半个月,可以治愈哮喘。于是每年暑假,母亲就让我跟着她到周边村民院子角落翻找癞蛤蟆,捣鼓了几年,却没多大改善,一到冬季哮喘照发。神奇的是,长大发育后,折磨妹妹多年的哮喘竟销声匿迹了。
妹妹小我两岁,从小,我温顺她强干,我低音她高声,我瘦弱她魁梧,我爱臭美节制饮食,她无所谓胖瘦,对好吃的喜欢的统统来者不拒,说是吃进嘴里的都是好东西。13岁那年,我因腿受伤住院,亲戚来看望时送的大多是苹果和麦乳精。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麦乳精还是稀罕物,我嫌甜不愿吃,就让妹妹拿回家泡泡吃。此后,她每天上下学都会吃上一把,且每次还是干吃的,我大惊,她看着我却振振有词地说,这样吃着有嚼劲过瘾。两个半月时间,八九罐麦乳精就这样被她消灭掉了,人也扎扎实实地胖了一圈。现如今,每次一说起此事,我都要笑话她。
生性乐观的妹妹,从小就比我能干。无论是家务活还是地里的活,她都干得得心应手。爷爷奶奶生病住院是她服侍的,叔叔的女儿出生断奶后,婶婶也点名让妹妹去抱上几个月,说她干活麻利,让人放心。我八岁进城读书后,基本上只在寒暑假时才回家。那时家里、地里的活都是她帮着母亲干的,几年下来,割稻、耘田、插秧等一些农活她都操练得游刃有余。有时见我在地里笨手笨脚干活的模样,她在哈哈大笑一阵后,指令我回家干些扫地、煮饭、洗衣等家务活,对她的指令,我只有服从没有反抗。
初中毕业后,她做过很多份工,先是在乡办企业里做了六年的胶木压机注塑工,三班倒工种,经常后半夜起床骑车上班,一度让母亲很揪心。企业转制后,她做过两年八个月的售票员,风里来雨里去,一年辛苦下来,收入平平。之后经人介绍去加油站做加油员,一干就是十来个小时,春秋还好,一到夏天,整个人晒得黑里透红,手上的皮脱了生,生了又脱。当时,碰巧父亲有个学生欲在本地设个人寿保险点,打算招一两个保险业务员。从父亲处知晓妹妹的情况后,把她招进了保险公司,先是负责内勤,后来就让她负责业务。由于妹妹性格开朗,为人热情豪爽,前来找她办理和咨询的客户越来越多。
转眼间,我和她都已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子女,各自忙碌着。那时的她已将业务做得蒸蒸日上,成了乡镇网点的负责人,每天忙着处理事务。我在乡镇工作也忙,慢慢地我们之间互相的守望,便显得遥远,不只是居住空间距离上的远,也包括心的留意牵挂。各自有自己的故事,各家有自己的关注。
三年前,喜好美味的她因久坐不喜锻炼人胖了好多,慢慢地“三高”缠上了她。前年,好几次突然胸痛,说是有“要憋死”的感觉,很不舒服。于是,送到医院会诊,紧急抢救,做了心脏搭桥手术,装了支架。虽夺回了一命,但从此不得不与药为伴。
我劝她在饮食上要控制,平时多锻炼,跳跳广场舞,做做佳木斯操,她点头答应。
今年4月,我接到了母亲的电话,“老二上周体检,查出了甲状腺有问题,医生说位置、形状都不好,我真害怕。”带哭腔的表达,让我心惊又恐慌。
我不能想象没有她的世界,于是赶紧驱车前往。
她不在单位,竟在家里清理甲鱼塘,拿着网兜跑进跑出,头发上、衣服上都是泥浆,说最近塘里有菌,甲鱼死了不少,对我的到来,她有点吃惊,我让她赶紧去上级医院复诊治疗。她说忙过了这段日子就去。我又揪心又戳火,提高了声音,大声说道:“你现在还清什么塘?身体要紧还是甲鱼要紧。”
这些年,她操心家里的人和事,我和弟弟都住在城里,母亲阳了之后,她一日三餐得来回送;儿子年纪老大不小了,还单着,让她着急;家里油菜籽成熟了,她要收割进……她想等事情都安排妥了再去。
接下来的事,在我们“逼迫”下,她去医院,办理了入院手续。手术那天,两个小时的时间,竟延长了一个小时,让在门外等候的我焦虑不安。那时的我,在心里上百次祈祷她平安无事,好人有好报……终于等到护士将术后的她推出来,我们大家的一颗心才放下。见到我,她睁开虚弱的双眼,很轻很淡地说了句:“姐,没事了。”
我握着她的手,不能再说什么,转过脸去,望着窗外明晃晃的太阳光,咬紧牙,努力不让泪水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