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0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余姚日报

我的高考

日期:06-21
字号:
版面:第06版:河姆渡       上一篇    下一篇

  □唐裕康

  1978年8月,国家恢复高考制度的第二年,我和姐姐一起考上了高等学校。而我,还幸运地成为慈溪县长河公社的高考理科第一名。当时,为弘扬莘莘学子的努力拼搏学习的精神,公社革委会还要求各大队对所有考上大学、中专的考生用张贴红榜的形式公告表彰。记得当年“红榜”贴满了我们长河公社所有的大街小巷。

  我上小学那年才七虚岁,在同班同学中,年龄最小。

  1976年8月,我初中毕业。当时“四人帮”还未被粉碎,初中升高中实行大队和学校贫管小组推荐的办法。一天,贫管小组长阿昌伯对我说:“阿康,你家已有你姐姐上县属高中了,我们的政策是一家只允许一个孩子上县属高中,所以虽然你成绩很好,也不能再去上了。”

  我像挨了当头一棒,一下子情绪低落,自顾自跑回家,躲在自己的卧室里哭了。

  不能读高中了,当年八月,十三岁的我便开始参加农业劳动。一天,我背着一把锄头下地回来,在村口遇见了阿昌伯。阿昌伯看到我这么瘦小的一个人,背着一把木柄很长的锄头,很不协调的样子。他问我:“阿康,参加劳动了?你这么瘦小,身体吃得消吗?”

  听到阿昌伯关心的问话,我内心一阵激动说:“阿昌伯,吃得消的!”

  阿昌伯轻叹一声:“哎!都怪我们学校太少,应该读书的年纪,委屈你们这些学生娃了!”

  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为了掩饰,我用袖口轻轻擦了一下眼睛,也不敢拿正眼看阿昌伯,说:“阿昌伯,我回家去了。” 

  阿昌伯望着我的背影,陷入了深思。

  后来,阿昌伯在大队领导的支持下,联系了九大队、十大队、十二队、十四大队,与我们十一大队一起联办了一个高中班,简称“五联中”。

  “五联中”设在五个大队的中心地段,十大队的小学里,借用了小学里的一间教室、一间教师办公室。抽调了我们大队小学的负责人翁福祥老师、十大队小学的朱斌岳老师两位公立教师,另外又聘请了三位高中毕业的回乡青年担任我们的任课老师。没有实验室,没有实验器材,学生们自带凳子上学,办学条件非常简陋。学校对我们的培养目标是“德智体全面发展的、有社会主义觉悟的、有文化的劳动者”,因此,在课程设置上,也与县属中学长河中学不同。长河中学设物理,我们学机电,开学才两个月,我们就把手扶拖拉机的拆、装、驾驶、耕地学得滚瓜烂熟。

  1977年10月,我和同学们听到了国家恢复高考制度的消息,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当时离我们毕业应考只有八九个月的时间了,学校马上为我们调整了课程设置,停止机电课教学,重新开设物理课,并抢时间、赶进度,加快物理课新课的教学。没有物理老师,教语文的翁老师现学现教,硬是赶在高考前一个月上完了新课。

  一天,家里来了一位戴近视眼镜的客人,经父亲介绍,才知道他是长河中学最有名的物理老师张永顺,是父亲请来指导我复习的。

  前一阶段,我连续熬夜,按照考试大纲把所有的政治题、语文古文及译文全部做了一遍,把数学、物理、化学的概念、定理、定律一个不漏地摘抄了一遍。张老师看完我厚厚的五大本复习资料,说:“用了不少功,不错!”

  最后,我把自学大学数学微积分的学习笔记也拿给张老师看。张老师认真地看了我的自学笔记,说:“复习这么紧张,你为什么想到自学微积分?”

  我说:“我看了去年的高考题目,数学考卷最后有一道十二分的附加题,是微积分的,难度不是很大。我挤时间学了一些,今年如果还有这样的附加题,我可以把它做出来。”

  张老师听了我的话,惊奇地瞪着我,足足有半分钟!

  这时我父亲走进来,问张老师:“张老师,他这样复习对不对啊?”

  张老师点点头说:“对,很不错!你儿子大有前途!”

  父亲听了很高兴,趁机要求张老师把我介绍到长河中学去复习,张老师立即爽快地答应了。

  长河中学这一届共有四个平行班,总复习时,为统筹师资力量,四个班级一起在阶梯教室上复习课。我们几个经人介绍来旁听的大队高中学生,识相地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瞪着渴望知识的双眼,认真地听老师讲课,一字不落地做着笔记。

  说句良心话,长河中学的老师上复习课确实更有系统性、更有深度,对我们即将参加高考的学生也更有指导性!

  可惜,好景不长。这样的复习课,我只听了三天!

  记得是第三天下午上完政治复习课之后,政治老师通知大家不要走,说有位姓陆的副校长有事对大家讲。

  我心里忐忑不安,会不会是因为我们旁听的事呢?

  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那个矮矮胖胖的陆副校长一走上讲台,就十分严厉地说:“根据本校学生举报,有几个大队高中的学生,跑到我们这里来听复习课,对这事我们学校是不允许的。从明天起,大队高中的学生,一律不准再来我们学校听课。”

  我感到屈辱,更有点愤慨!第二天一早,便毅然决然地回到了我的“五联中”。

  我对自己的复习重新作了安排。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拖一把竹椅子,坐在家门口背政治、语文课文和古文译文。我想,这些课程主要靠非智力因素,跟老师复习课讲得好不好没有多大关系,我就按照考试大纲,全部背得滚瓜烂熟!白天和晚上,就做数学、物理和化学复习题。记得当时学习到凌晨三点、五点是经常的事,有几个晚上还一直学习到早上六七点,直接洗脸吃饭,去学校上学。有时学习到后半夜瞌睡了,就泡一杯浓浓的茶水提神,那茶叶足足要放上大半杯,茶汁水苦得一般人估计连尝都没尝过。

  那段时间,村里演戏、放露天电影,我是决不去看的。记得五月底的一个晚上,我们村里放映彩色故事影片《渔岛怒潮》,是著名演员达奇主演的。白天在学校时,六七个同学说晚上要来我们大队看电影,要我陪他们一起看。吃过晚饭,我早早地把两条长凳、几把椅子放在露天电影场最佳的观看位置,等同学们来了,我让他们一一坐下,对他们说:“你们自己看,我还有几道数学题没做好,先去做复习题了。” 

  说心里话,达奇主演的电影,我也非常想看,但这时候,复习比天大啊!

  1978年7月20日至22日,我参加了全国高校招生统一考试!

  那一年,全国参加高考的人数是六百一十万人,最后录取的人数是四十万二千人,录取率不到百分之七!

  张贴红榜那天,我从公社最东边的一大队,一直看到最西边的十一大队。在公社革委会门口看红榜时,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指着我的名字,对围着看红榜的人说:“这个第一名的考生是大队高中毕业的,只有十五岁。那个叫唐裕莲的,是他的姐姐。” 

  “整个公社总共才考上这么几个人,他们一家就考上两个啊!”

  “这家人运气真好!”

  听着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我的心里真的有无限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