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庆华
“慈溪江分流处,有石矶十七八丈,筑方丈室其上,为老尉廨宇,旧曰丈亭……”
——摘自《夏侯曾先地志》
皎月当空,清风徐徐,月光下的丈亭老街依稀朦胧,甚至还有一点点神秘,这样的情景是最适宜漫步一条老街的,能直抵老街的内心深处,感受它的心跳,倾听它的呼吸。当我“笃笃笃”的脚步声轻轻地敲击街面的时候,仿佛在叩击老街的时光之门,昏睡的老街仿佛也苏醒了过来。
老街很短,东街和西街加起来也不过六百多米,街道也只有二三米宽,街道两边明清和民国的两层木结构建筑依然沧桑挺立,仿佛还沉浸在昔日的辉煌中。
老街也很长,我在卖柴弄、集友弄、史家弄等狭窄的弄堂内穿行,仿佛穿行在历史回廊中,屋连屋,弄套弄,怎么也走不完,怎么也走不出去。是的,丈亭老街在唐代时在此三江口置镇始建。千年古镇时光悠悠,岁月漫长,如何能一下子进入?进入了,又如何轻易出来?留连往返,深陷其中,恐怕也无法回去了。
老街两侧,原本店铺林立,功能齐全。酒店、客栈、医院、药房、钱庄、教堂、学校、米厂、布店、裁缝店、杂货铺等,应有尽有,甚至还有牧师家、钱王庙……
我在丈亭老街徘徊寻觅,像一位手拿着一张泛黄的羊皮手绘图的寻宝人。那些有关老街的故事,有的被载入史册,有的被当地百姓口口相传。而许多、许多寻常百姓的故事,被深藏在老街深处,再也无法寻觅;有多少爱恨情仇的传说,被临街的运河潮水带走,再也无法打捞。
老街最东边的王家弄已经不在了,只留下王家大院的老宅门楼和祠堂残存。王家大院的主人是宁波商帮中的一位重量级人物,在上海发迹后,造福乡里,是一位致富不忘本的大慈善家,曾被民国政府载入《浙江民国人物大辞典》。
破败不堪的王家祠堂大门洞开着,曾经神圣庄严的地方摆满机器和杂乱的材料,一位操着外地口音的男子守候在这里;王家大院的老宅,只剩下孤零零的门楼了!但从门楼依然可见精美绝伦的石、木、砖雕刻工艺,“五福拱寿”“龙凤呈祥”“狮戏绣球”“和台两仙”等图案处处呈现着豪宅气派。一脚跨进门楼,一堵墙堵死了我的脚步,但堵不死我的想象——墙那边已是寻常百姓家的天地了。
我发现老街两边房屋的墙脚处,一律呈水平线发霉变黑,那分明是去年一场洪水留下的罪行。江边的老街,尤其是运河边上的老街,自然是与水最亲近的。千百年来,带着大海腥味的姚江之水,不知有多少次涌上老街。因此,老街受到运河文化的沉浸,才会滋润和湿漉漉起来。
我在姚江岸边寻找,当初的“石矶”已无迹可寻,曾筑其上的“丈室”,也消失在时光深处;郑家渡亭,已经不是原来的丈亭渡口和码头了,眼前的姚江如此空寂,只留下一江波光粼粼的月光——想当初,这江面上可是橹声欸乃、百舸争流之地。
“姚江乘潮潮始生,丈亭却趁落潮行,参差邻舫一时发,卧听满江柔橹声。”这是宋代大诗人陆游的《发丈亭》。“参差邻舫一时发”,我的脑海里立即跳出紧张激烈的赛龙舟画面。可见,当时的码头是如此繁忙和热闹。而一个“柔”和“卧”字,惬意顿生,透露出先生出访游历的心情不错。我猜想,先生应该是从丈亭出发,落潮而行,一路向东而去。
潮涨潮落,客来客往。当初的丈亭码头人声鼎沸,在南来北往的人流中,有商人,有旅人,有上任的官员,有赶考的书生。东去宁波,西往余姚、绍兴、杭州,都要在这里坐船,而且要配合海潮的节奏,乘势而为;南来北往的货物,也需要在这里中转,运往各地。码头旁边的姚江边上有一条瓦窑西路,从地名上可以看出,这里曾经是专门生产砖瓦的地方。“十里瓦窑湾”风光无限,从明朝开始,历时四五百年,至新中国成立时,还有26家窑厂。
当年孙国老夸耀自己家乡是“日出三潮,龙凤管门”,皇上闻之携一帮人马来此地,发觉不过如此,就勒令回头。此处就是现今的“汇头”。当时,孙国老说的“龙凤管门”,自然是指丈亭之西有龙山、东有凤凰山两山对峙管门;而“日出三潮”,是指姚江一日二次潮汛外,还有“十里瓦窑湾”的车水马龙之潮。
“涨潮喽!涨潮喽!”突然,这声音盖过了老街嘈杂的买卖吆喝声。于是,我看到,留宿客栈的赶紧整理行李,喝酒的立即把碗中的剩酒一口而尽,正在讨价还价的立即转身,寻亲访友的马上作揖道别……大家纷纷向江边奔去,向码头奔去,老街上演推推搡搡、摩肩接踵的热闹场面。我努力想象,窄窄的老街上那熙熙攘攘的人流,是何等热闹。
“青山历历映江流,半是明州半越州。亭下寒潮亭上客,不知往来几时休。”丈亭,地处明州和越州的交界地,是姚江与慈江的汇合处,是运河末梢的一个繁华之地,让宋代诗人葛天民想不到的是,今天,运河和码头终于走到了尽头,历经千百年的负荷运转,运河累了,码头累了,老街也累了。
涛声不再依旧。昔日的辉煌已经过去,运河和码头,功成身退,从此隐身红尘,淡泊名利,再也不愿回顾当年的往事。只有老街,依然不离不弃地守候在姚江边,沉浸在当年的涛声中。纵然,我手里还拿着一张泛黄的旧船票,却再也找不到那艘旧渡船了。
晚风轻轻地从江面吹来,凉爽畅快,伴随着阵阵浪花声,虽没有昔日潮涨潮落的激越,倒显得悦耳动听。一轮圆月当空,江水与月光交融,昔日的古运河披上了神秘的面纱。
此时此刻,我想到了“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诗句。这一代代人,分明也是另一种潮水。
有涨潮,就有退潮,历史亦如此。像丈亭这样的许多老街在时代浪潮的冲击下,纷纷倒下了,消逝了,而丈亭老街能昂首挺立,实属不易。让我想起了沙漠深处“三千年不死不倒不朽”的胡杨树,令人肃然起敬。
当然,苍老是无法避免的,那是时间的杰作,苍老和沧桑才令人着迷。
我凝视着那块蓝底白字的“卖柴弄”路牌想,老街两边的建筑虽然简陋,但越是简陋的东西越显示出强大的生命力,才能扎根于烟火百姓之中。
“一水分二派,三江合中流”。我曾经在凤凰山上看到过古人描写的丈亭全景图,感受过两江蜿蜒曲折地在此汇合的大气派、大手笔!真是江河依旧,青山不老。丈亭二水环绕,龙凤相峙,可谓是得天独厚的风水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