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荷
“如何在这世上开辟自己的一席之地，提炼出一种生活的艺术？”姚籍作家赵柏田不停地在纸上躬耕，由历史观照现实，由现实探寻历史，从卷帙浩繁的史料文献中滤出重要细节，加以分类归整，追本溯源，找到物或人之间隐藏的关联，然后以宏阔的气势和幽微的想象，展开多线条的叙述，将人与物定格于篇章之中，给人以应接不暇的缤纷、愉悦，或沉思。去年，他又推出了一部力作——《极致审美：晚明南方士人风雅录》。
赵柏田似乎对明朝情有独钟，早年写过《岩中花树》《明朝四季》等作品，而《极致审美：晚明南方士人风雅录》更像是明朝的一座图书馆。他以自己的智力和耐心，再次为我们呈现了不一样的斑斓之境，呈现了一部晚明南方士人的风雅史。画商吴其贞、万镜楼中的董若雨、古心如铁的陈洪绶等等，这些晚明人物从波诡云谲的权利角力场退出，注重对美和艺术的关注与追求，寄情于无用长物和闲情雅趣，璀璨出一个时代的光华。
“月随云走，月竟不移，岸逐舟行，岸终自若。人与物相宜，正是晚明风雅的基石。”由此开始，《极致审美》隆重进入我的视野，一路迤逦到“当我观看这些过往的年代的人和事时，我，也部分地成了他们。”处结束。古人极致的审美情趣和闲雅的生活格调，日常的一切细微末节徐徐浸润我的阅读快感，带给我不寻常的风雅，和摇曳生姿的气韵。“任何书籍都不能带给你好运，但是它能让你悄悄成为你自己。”正如作家黑塞所说，一切的滋养都是潜移默化的。
首先，内容丰盈独特。在想象里与历史建立起隐秘的联结，抛弃雄起跌宕的战争风云和叱咤驰骋的英雄霸业的话题，独辟蹊径，描叙其间旁逸斜出的另一群人，他们上下牵连，左右穿插，三十多位命运各异的晚明奇人，生动地出现在读者面前。“我对最好中文的期许是我的南方想象。”作家紧扣住“晚明”“南方”“士人”“风雅”四个关键词，通过趣味横生的史料和笔记小说，对晚明的一群士人进行工笔细描。从题目可见一斑，如《古物的精灵——时光收藏者项元汴和他的时代》《终为水云心——汤显祖的情幻世界》《雨打风吹絮满头——“制造”柳敬亭》等等，他们寄情于器物，融风雅于日常，从一幅画、一方墨、一炉香里获得生命的滋养，展现出中国古人极致的审美情趣和生命追求。
其次，结构别具匠心。“如何写史传文章，或艺文类文章，那就是写好人物关系。”作家在《自序》里如是说。每章都攫取一个合适的角度，对关联人物进行梳理和阐释，打开他们的私密空间，展开隐匿的事物和人物的描述。如开篇《古物的精灵——时光收藏者项元汴和他的时代》一章，内容聚焦于明朝嘉靖时期至明末清初的百余年里一座抵得上半个博物馆的天籁阁。娓娓道来时，以时光收藏者项元沛为关节，牵连出王世贞、文徵明、文彭、文嘉、董其昌、冯梦祯、冯权奇等十数人，由此构成一幅栩栩如生的人物小卷。作家握紧“人和物”这两把钥匙，在潮湿多雨的南方，打开了一道道华丽之门的锁孔，从中迤逦而出文士、才女、柳烟、梅腮、茶酒、书画……在不同人物的勾连穿插中，呈现出叙述的清晰路径，编织出南方士人的风雅史。
第三，语言清奇洗炼。作家既是俯身于时光的沉思者，更是亲切的交谈者。在自我和笔底人物的双向奔赴中，抵达古今贯通的自在之境。精准勾勒出的一个个章节，如电影镜头般缓慢地倒退，解说着晚明的光景。或独白式的心灵裸露，或引用唯美的古籍诗词，或现实与梦境结合，在繁华和虚无之间，写出了晚明各类人物交错摇曳的人生轨迹。作家更多地信赖洗炼而富有力度的语言，把句子写得舒服亲切，灵动摇曳，每个章节的标题，内文的小标题都是洗练而又诗意涟涟。另外一点便是严谨，引用的古籍文献，都有出处。
最后要说的是主题，《极致审美》字里行间充满着对生命终极意义的追问。作家从起初的无所用心到随后的倾情铺展到最后的尽善尽美，在纸上呈现出晚明江南的海市蜃楼，以及士人们彩虹般绚丽的人生。“欢乐苦短，忧愁实多”，风流云散之后，大抵都是灰烬般的悲凉。然而作家更多表达的是当现实生存境遇突然发生变故，一个人将如何真正自处的命题。罗汝芳、汤显祖和真可和尚这类人，他们在乱世之中，既懂风雅又别有境界，这些人是时代苍凉底色上的明亮一笔，是最能抚慰现代人的迷茫和焦虑的。
钱穆先生在《国史大纲》开篇说：“所谓对其本国历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随一种对本国以往历史之温情与敬意。”唯有热爱，可抵岁月漫长。在《极致审美》一书中，作家赵柏田对这些晚明南方士人人生履历和嗜好的尽心书写，展示出颐养性情的花团锦簇的斑斓。这是一本以艺术史和生活史为背景的南方书写，也是博物志和艺文志的合体，有着百科全书式的包罗万象。它呈现出的不仅是人物各自的隐秘密码，它更具有文化探秘的鉴赏性，浩荡开阔，迥异凡响。那么现在就让我们跟着作家再次步入他的文字花园，欣赏纷至沓来的星河烂漫和满眼花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