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振
余姚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数千年沧桑,姚江先人们的坎坷历程和奋斗的足迹,无不印痕于汉代碑石、木觚、古砖的字里行间,无论从铭文内容还是书法的时代持色,都是中国书法的翘楚,富有韵味,独树一帜,有着无与伦比的地位。
最老的碑石书法
《汉三老碑》,刻于东汉建武年间,是现在最早的东汉石刻之一,也是江南仅见、浙江最古老的碑石。释文内容为:“三老讳通,字小父,庚午忌日。祖母失讳,字宗君,癸亥忌日。掾讳忽,字子仪,建武十七年岁在辛丑,四月五日辛卯忌日。母讳捐,字谒君。建武廿八年岁在壬子,五月十日甲戌忌日。伯子玄,曰大孙。次子但,曰仲城。次子纡,曰子渊。次子提馀,曰伯老。次子持侯,曰仲雍。次子盆,曰少河。次子邯,曰子南。次子土,曰元土,次子富,曰少元。子女曰元名。次女反,曰君明。三老德业赫烈,克命先己,汁稽履化,难名亏而右九孙,日月亏代,犹元风力射。邯及所识祖讳,钦显后嗣,盖《春秋》义言不及尊,翼上也。念高祖至九子未远,所讳不列,言事触忌,贵所出,严及焦。敬晓末孙,兼副祖德焉。”
《汉三老碑》主要记述东汉建武年间余姚一位名“通”的地方官“三老”(掌管教化的一种荣誉尊衔,无行政权和俸禄)和妻子、儿子、儿媳、孙子等祖孙三代的名字(讳),及其逝世的日子(忌日),旨在让后代子孙谨记祖辈品德功绩,春秋祭祀,传承祖德。清咸丰二年(1852)6月,《汉三老碑》在余姚发现,当地富绅、“金石癖”周世熊根据其文字内容和字体笔法,判断它非同一般,运至自家庭院,精心收藏,悉心呵护,墨拓了百余份分送各地学者和金石同好研究。1919年,《汉三老碑》被辗转运至上海,待价而沽。1921年,西泠印社社长吴昌硕和创始人之一的丁辅之不忍古碑流离失所,于是广联同乡,布告同仁“此吾乡邦文献所系”,吁请协办“醵金赎之”。浙人闻风响应,名流慷慨解囊,共集资11270元,其中8000元用于赎碑,3270元后用于筑室庋藏。1922年7月,《汉三老碑》运至杭州,西泠印社“择西湖孤山之阳”,建造“三老石室”。吴昌硕特撰《汉三老石室记》,略述其事。许秦云著诗以赞:“三老神碑去复还,长教灵气壮湖山。漫言片石无轻重,点点犹留汉上斑。”石室门墙上刻有楹联:“竞传炎汉一片石,永共明湖万斯年。”
《汉三老碑》书体介于篆隶之间,由篆入隶,波磔起伏,颇具篆隶嬗变之际的古隶风貌,可谓是汉隶成熟的雏形。不少笔画有篆书特色,方折中有宛转,挺拔中有韵味。其捺笔波磔含蓄,撇与右弯钩较舒展。其结体宽疏不拘,章法错落有致,书风醇古朴茂,刻划雄浑遒劲,尽显率意自由、野逸拙趣、古朴天真的活泼和灵动。不少字不求方正,倚斜之中别有意境。章法灵活,以格线分为5部分,各部分排列形式不同,书写风格略有区别。在东汉数百通碑刻中,不失为特色鲜明、个性突出的上乘之作,堪称秦篆汉隶书法演变的活化石。因而,海内外金石家视若鸿宝,名家学者纷纷题跋作记。清李葆恂在《三邕翠墨簃题跋》中评价:“此刻书势屈蟠生动,于诸汉隶中最有笔法可寻。”康有为在《广艺舟双楫》中指出“由篆变隶”“笔法已有汉隶体”。何绍基赞之为“东汉第一碑”。
最远的木觚文书
2020年,在余姚城区花园新村汉六朝遗址出土的300余件遗物中,发掘了有文字的木觚一件。木觚全长46厘米,由一根木材纵剖而成,正面六棱五行,五行皆有隶体墨书。
这件木觚(现藏于宁波文保所)记录了余姚民间一个道士驱妖除怪的故事。大意是:东汉永平十七年(74),余姚临口村的一位男人孙少伯,犯了相思病,一直医不好,家人认为被精怪迷住了。于是,就请道士前来捉妖。这位道士装神弄鬼,捉拿女妖婆,又发出了“急急如律令”的符令,按“法律”对女妖执行死刑。
木觚作为书写载体的一种,让我们看到了那一时期的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由于时代久远,部分文献已经遗失,从而无法获得更为细致的信息,而木觚不仅给我们看到古时人们书写的载体,更是给我们提供了有关文化、法律、书法等方面的信息,它所承载的价值是不可估量的。木觚也是余姚作为东南名邑、文献名邦的实证,更是研究东汉早中期东南地区民间书法的重要依据。木觚上的书法出自中下层官史与民间书士之手,呈草隶书风,结体保留了篆书体势。运笔灵动活泼,随意挥洒,轻松自然,精美无缺,是余姚书法史上的灵魂之作。不少字都出现了波磔变化,龙其是有的竖画,直泻而下,收笔处重墨粗画,表现出雄浑的笔势和强健笔力。同时,将汉字结构中的平衡对称、统一变化,主次长短、宽窄粗细等对立关系发挥到了极致,突出展现了不拘一格的形式美,为余姚书法创作增添了一份极其珍贵资料。
最早的字砖行书
余姚汉代砖文书体十分全面,有大篆、小篆、隶书、行书、楷书等。今存古砖,虽书人多无考,但其笔法、刻法日臻成熟,书体风格纷华灿烂,不仅具有文献价值,更是书法艺术。东汉永元十年(98)的古砖,砖长为33厘米,宽为16厘米,厚为4.3厘米,砖文6行43字,在阳明街道群立村丰山上发现,砖文如下:“贱子昭义叩头言,尹师治前顷不,相见大妈父母夫人。”“永元十年四月复得,为之此右诸值钱千,佰千昭义可书。”
砖文大意为:贱子昭义在尹师治前叩头说,顷刻不见祖母、父亲、母亲和夫人。永元十年二月又复得为之,此右方诸物值钱千佰千,昭义可书。“复得为之”可能是重新见到了祖母父母妻子的遗骸,并为她们砌筑墓室下葬。如是,此砖当为追念之碑。
昭义砖(现藏于上海中国字砖馆)证实了行书产生于隶书的史实。首先,隶书被解体。昭义砖粗看其书体以为是隶书,但细看出现的隶书其实已被解体,呈现了行书的元素和行书笔画特征。突显了行书书写的“行云流水”般笔画流畅,书写快捷的特点。最令人澎湃的是,从典型的行书“不”字开始,整个一行“相见大妈父母夫人”出现了行书。细读砖文,由“顷不”始,作者昭义情感跌宕,书写速度加快,奇迹出现,书写完全进入行云流水,上下呼应,左顾右盼,笔断意连,字小而密,比前一行多2个字,且字与字之间有折搭,体现了行书行云流畅,情感自然渲泄的线条之美。从中得以让我们窥见行书自然诞生,水到渠成之玄妙。如果说前二行作者昭义内心深沉,书写时还保留了隶书痕迹,那么当他进入“顷不相见”情志戚惨时,其书写速度的加快马上演变成隶书向行书的转变,一改隶书笔意转向行书笔画。这就证明了行书是从隶书中演化出来的史实。
唐张怀瓘《书断》说:“案行书者,后汉颖川刘德升所造也,即正书之小讹。务从简易,相间流行,故谓之行书。”刘德升生活在汉末桓帝、灵帝时期,他比作者昭义晚了整整半个世纪。由于张怀瓘的记载,后世都称刘德升为“行书鼻祖”,但很遗憾刘德升并没有留下任何行书遗迹,可能是在大量总结前人的基础上,特别是广泛吸纳了民间行书,集行书之大成于一身,独步当时,无愧于“行书鼻祖”的称号。如果说,刘德升是“行书鼻祖”,那么余姚人昭义便是有明确署名的中国行书先行者,也是留下最早行书真迹的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