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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余姚日报

怀念父亲

日期: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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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2版:情感世界       上一篇    下一篇

  ■ 初颜

  暴雨如注,狂泄的雨滂沱在大风中,如同汹涌的悲伤,在窒息,在挣扎。天像塌了似的,整整一个上午啊,天地混沌,疯狂的雨水,瞬间吞噬了六月,仿佛也狠狠地,剜出了淋淋的痛。

  七年了,父亲,每当想起这一幕,而这被永远,定格在悲伤里的一幕,并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去。光阴凄凄,那个风雨交缠的,六月的上午,我就这样永远地失去了您,父亲。

  记忆里,父亲很慈祥,也很苦。出生在上世纪40年代的他,从小与祖母一起相依为命,在兄弟姐妹众多,有了上顿没下顿的饥荒时代里,他是祖母的独子,更是祖母的命根子。祖母一人势单力薄,但终也是勉强地,让父亲摇摇晃晃地长大。也因家庭的关系,造成父亲从小便是谨小慎微的个性。他从不与人红脸,不大的村庄里,他与乡里乡亲都保持着友好和睦的关系。以前我有时回家,喜欢坐在父亲的小三轮车上,与他一起去田间,他看见村人,便远远地打着招呼。周围的邻居,总是喜欢在我家串门,他们有些是喜欢和父亲聊天,有些是来找父亲商量事情,来的时候,还没到门口,便大声叫着父亲的名字,问他饭吃好了没。

  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的父亲,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农民。他个子中等,眉眼间透露着温和,让人觉得有股无形的亲和力,他笑容和蔼,声音里总有股好听的磁性。他的大手粗糙,手心里经常长出硬硬的茧,那是他常年下地,使用木柄锄具而造成。但父亲从不在意,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里,下地挣工分,养活祖母和妻儿,是父亲的所有动力与目标,他从不轻言苦字。那时候每每过年,父亲让母亲为我们三姐妹,隔一年做一次新衣裳,但他自己的衣服,似乎永远都打着补丁,即使过年,也只是洗一洗,拉一拉直那些补丁衣裳。而最苦的时候,父亲曾不止一次地向外祖父去借米。

  父亲喜欢儿子,这是我从小便知晓的事情。而我们三姐妹的出生,最终让父亲沉默地接受了现实。但他终是有些不甘,在我们三姐妹还年幼时,他开始物色,最终好动调皮的二姐,得到了他的青睐。父亲从小便把她当男孩养,早期就开始教她农活,慢慢地,二姐也没辜负他的期望,她长得壮实,高大,很多时候,她与父亲一起抬着,或扛着装满稻谷的袋子,轻松地走在田埂间,那份气力,一点也不输于青年男子。那时候,二姐是父亲眼前的“红人,”父亲看她的眼神里,都是慈爱。许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在那分田落户的年代里,父亲的内心是焦虑的,是家里没有劳动力依靠的焦虑。所幸二姐男孩子的个性与气力,让父亲在农忙抢收时,稍微安了心,也慢慢填补了他内心的遗憾。但儿子的念头,始终挥之不去地跟随着父亲,以至于当他在病榻上,依然念念不忘没有儿子的失落。

  我是父亲最小的女儿,小时候在家,也是最不受待见的那种,就像被打入“冷宫”似的,常常让他们忘记我。特别是农忙时,我因为怕一些虫子,动不动就莫名地尖叫逃跑,这引起了父亲很大的不满,他觉得虽然是一个女孩子,至少要学会干农活,但我几次下田就害怕,让父亲对我失望至极,最后也让他懒得来理我。我记得那时候农忙季,邻居老少都去了田间,周围静悄悄的,我一个人便无所事事地发呆,看云朵怎样畅游在蓝天上,或者,捧一本小说,忘我地读到他们回来。那时候的我,与吃香的二姐比起来,就像丑小鸭似的,我的名字很少被父亲挂在嘴边。

  有着高小文化的父亲,写得一手好字。以前书信来往年间,亲戚或朋友,保持联系的不是书信,便是电报,一般都以书信来往,除非有紧急事情。我们家与外地亲戚,保持唯一联系的,也是书信。这一任务,总是由父亲去完成,我母亲不识字,因而每次有信收到后,父亲便当面读给母亲听,之后两人达成一致意见,再回信于亲戚。后来电话与手机慢慢出现后,父亲与在上海的大舅,依然保持着书信来往。大舅年轻时是上海“朵云轩”的画家,他龙飞凤舞的硬笔行书,与父亲工整,又如行云流水的钢笔字,在我看来是难分上下。两人不知是思想传统,或是相互欣赏,总之我记忆里,时不时地总会收到大舅的信件,当然,我父亲每次都是必回信的。这事一直到父亲老了,依旧在念叨那时与大舅书信间叙说的琐事,和他对大舅的字画的羡慕。以前读书时,我常常模仿父亲的笔迹,但无论我怎样努力,也难及父亲那一手漂亮的字迹。

  父亲喜爱吃酒,似乎从我记事以来,便知他这一爱好。后来我从大姐口中得知,父亲这一爱好是祖母培养的。思想守旧而传统的祖母,吃了一辈子的酒,认为男孩子吃酒,是一种家风更是威严。父亲什么酒都喜欢,但最钟情的是白酒,度数越高他越喜欢。他平时不爱上街,只有瓶内的白酒见底了,才会拎着酒瓶自己去买。年轻时的父亲早上也会吃酒,即便桌上没有什么菜,即便只有一粒糖,他会就着糖,满满地喝一盅,之后红光满面地背着锄具去田间,母亲说等父亲收工回来时,老远就能听到他“咚咚”的脚步声。后来老年的父亲,每每酒到微醺,便让母亲也吃一些,或者,让母亲坐在他身旁,两人一起聊着琐事。因健康问题,我们姐妹总想让父亲戒酒,哪知一向随和的父亲,在戒酒这件事上,硬是坚持自己的想法,有时候说的多了,他便恼了起来。我们只有妥协,想着父亲苦了一辈子,他爱吃就吃好一些的,便每次回家,都带着牌子的上好酒。但父亲只是偶尔吃一瓶,大多数时候,他总是拿着他装白酒的玻璃瓶,后来嫌玻璃瓶太小,他又换了大的可乐瓶。

  一向健康的父亲,终究因病而离开了我们。忘不了那天的雨,忘不了您一生辛苦,更忘不了如山父爱的您呵。总是在一些特殊的时日,尤其是下着雨的六月,您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我记忆里,而那从未消失的悲伤,在我无数次的怀念里,却像父亲从前的暖,年复一年地伴着我。每每在记忆涌上来的那一刻,父亲的音容笑貌,及他的声音,都一并出现在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