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丽娟
霞光散尽时,万家灯火早将小城点亮。夜风微冷中,人反倒格外清醒,进而有些兴奋,这无疑是适合书写的时刻。
我抬头,镜中见一人兀自微笑,想必正得意于再次验证了用手握笔的奇妙:中巴车不必拘泥于路线,它自心中驶出,一定会到达狮峰。此刻,它便出发了……
春天有一股春天的味道,沿途散发。最矮小的红枫,叶脉在春天也是红色的,仿佛自信地宣告:相信本色的我正是您所需要的!山路在车轮下无限延伸,目之所及,山峰连着山峰,绿色覆盖着绿色。竹、松、桑、樟、柏、葛、铁线蕨、荆条……,这些或高或矮的植物,密集、和睦地在一起成长,犹如树林城堡,跟随车窗,一路摇曳。
蓝溪流翠。有几处空屋,散落在山边平坦处,不知是谁远方的家。庭院轮廓依旧,昔日的菜园门,安静地关在夜阑人静时,某人梦中的乡愁里。
上山的路,宽阔、蜿蜒、平静。一路观景,午后方到鹿亭的狮峰停车场。能带我们到达山巅的,只有双脚。人微微出了些汗,略感疲惫,但那滚滚而来的自然之绿丝毫不理会这点,它固执地将我向它拉近。实际上,它做到这点毫不费力。
是的,狮峰仅用一只透明的“手臂”,就将我举至森林与天空之间,任我沉迷。连绵的青峰,如菜畦里栽种的西兰花,绒绒的绿,被魔法无限放大……从半空遥望,我完全无法分辨树与树、山与山之间的缝隙。但我知道,无数树木正在长出新叶,仿佛要说出什么,有些嫩芽松开并伸展,它们的新绿,甜蜜又忧伤,叠着一轮又一轮的旧绿,形成巨大的浪涛,如海啸般,汹涌而来。那气势过于强大,天空在屈服,慢慢退到烟雾空濛的远方,只剩了一条线,与山色融为一体;人也在屈服,声响模糊了,回忆模糊了,周遭的一切都模糊了,我不由自主闭目仰面,任凭这山间的绿风吹开双臂……
惟有那一树树繁茂芬芳的粉樱不肯屈服。在无垠的绿色天幕里,它们像一个个顽皮的小孩,有时成群结队,有时三三两两,在一组高大的“人群”中穿来穿去,一会儿钻进半山腰,一会儿闪入山沟沟。我试图找出它们排列的规则。我相信它们的出现,一定是某种规则作用的结果。但我很快发现这种寻找纯属徒劳。风继续悠悠地吹着,樱花们在树丛中摇晃着粉色的小脑袋,悄声絮语,无忧无虑。我被这娇憨的美一把俘获,哪还有心思去找寻什么规则呢?话又说回来,美,何须规则?如果一定要有,那必然是美本身!
思绪流转,猝不及防。就在被狮峰樱花之美击中的刹那,我无法自控,又开始想你。也许,在看到山脚空屋时,潜意识已在想你,我亲爱的爸爸!那一刻,我只想向你倾诉:我不仅发现了狮峰之美,还发现,在这已生活了十六年,被称为“异乡”的地方,它并非将它的美藏而不露,它并非排斥我,它只是不轻易敞开心扉,只有那些对它怀有赤子之爱,有透彻了解,并且感觉得到它山水河流内在美的人,对它毫无芥蒂的人,它才会毫无保留地展示它名副其实的魅力和丰富多彩的内容!亲爱的爸爸,在狮峰,我领略得到每一种色彩、每一帧景物所包含的诗意,它并不输于故乡给我的诗意——这让我有更深的发现:爱上异乡亦可如此甜蜜!
我想,每个人的一生中大概都会有所发现,这种时刻最为幸福。但我绝不想把这种感受强加于人。亲爱的爸爸,我只是坚持,在清澈如洗的晨光中,在宁静如水的黄昏里,你一定要来狮峰,亲自验证女儿的种种发现,而你的女儿,在狮峰,不等风,只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