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成建
我出生在物资匮乏的时代，那时候水果是我们农村孩子的奢侈品。当时农民家里最缺的是现金，极少去街上买水果吃，记忆中只有每年的端午节，父亲会在早市上买来一点杨梅，但不仅是为了尝鲜，还有份点缀“端午杨梅挂篮头”的风俗气氛。平时能够吃到点水果，全靠自家园地里的几棵果树。但自家园地的水果又有季节的限制，所以一年大部分时间，是不可能吃到水果的。大人们可以熬，小孩子却无法忍受，怎么办？就去田畈里寻找野草野果吃。
我们的村庄在平原，村外是连畈的水稻田，田畈里有高土墩和小池塘，那里生长着许多可以当水果吃的野草野果。每到采摘的季节，我们小孩子三五成群，顺着田塍路走到土墩上，这些土墩以前都是私家的坟墓，后经生产队集体迁移平整，成为社员的自由地，种植蔬菜杂粮，四周的边坡上长满各种各样的野草，我们就在这里寻找能吃的果草。
坡上长得最多的是茅草，几乎到处都是。春天里，浓密的草丛中挺立起一支支茅针，这是花苞期的穗胎，把它轻轻地抽出来，小心地剥掉外层绿色的苞衣，里面有一条绵长白软的丝绒，放到嘴里慢慢咀嚼，爽滑、鲜嫩，柔韧中带着甘甜，草香中含着清洌，正如初春的味道。到了暮春，茅草上开满白色的花絮，再也找不出一支茅针，这时候我们就拔茅草的根茎，茅草根茎长得像甘蔗那样一节一节的，满含水分和甜汁。我们边拔边挑干净的塞进嘴里，美滋滋地咀嚼着，感觉里完全把它当成了甘蔗。
春天里除了茅草，土坡上还长着很多酸津草，这种草的形状与苜蓿十分相似，但茎叶要细小得多，味道很酸，可以生吃。酸津草长势旺盛，稠密的茎叶层层叠叠，上面的叶片非常清洁，不沾一点尘埃。吃酸津草最好在口渴的时候，咀嚼起来感觉特别滋润凉爽。
夏天，我们在那里寻找蛇果果，蛇果果是本地俗称，学名叫蛇莓，它的枝蔓叶片长得和草莓一样，果子是圆形的，更像小杨梅。蛇莓生长在临近水田的坡面，如果在上面伸手摘不到，还得赤脚爬到水田里。女孩子特别喜欢蛇莓，因为在所有的果草里，蛇莓长得最漂亮，浓浓的绿叶丛中，点缀着一颗颗小红果，鲜艳夺目，娇嫩欲滴。蛇莓水分充足，口感滋润，那种淡淡的甜、浅浅的酸，吃后回味无穷。
秋日里，有一种更好吃的野果叫鬼灯笼，也就是灯笼草，它的植株和枝叶与辣椒差不多，果实外壳状似一个小灯笼，大概在野外坟地里比较多见，人们把它称为鬼灯笼。听老人们讲，以前灯笼草很多，自从坟墓平整以后就很少了，我们找来找去难得碰到一株。采摘灯笼果一定要等到它的外壳枯干以后，这时候果肉完全成熟，摘下来扒掉衣壳，里面那颗橙色的浆果就可以吃了，酸甜可口，味道极佳，是我们吃过的最鲜美的野果。一株灯笼草上通常有十几颗成熟的果子，找到灯笼果大家不会争抢，摘下后公平分配，保证每个人都能吃到。由于每年难得吃上几颗，所以鬼灯笼就成了野果中的珍品。
在小池塘的岸边，长着一种叫刺苔的小灌木，刚长出来的新枝条，上端那一截红色的嫩稍是可以吃的，我们叫它刺脑。刺苔的枝叶和月季花一样，而开出来的白色、粉色小花朵又酷似蔷薇。它的枝干上长满鱼钩一样的倒刺，老枝上的刺尖非常扎手，手臂手指头碰到是很疼痛的，还常常划破皮肤，甚至渗出血来。我们只能小心翼翼地拨开枝条，把嫩稍掐下来，摘去叶片，再撕掉带刺的包皮。一根刺脑，采摘和去皮要花不少时间，但放进嘴里，三二口就下肚了，味道甘甜，略带草涩味。
这些野草野果，陪伴我们度过了贫乏却快乐的童年，满足了儿时对水果的强烈渴求，还让我们很小就与土地亲密接触，认识了许多花花草草，与它们结下了不解之缘。现今在村后的田畈里，还保留着几处高墩和池塘，但再也找不到那些野草野果了，倒是有时去山里头游玩，在林间小路边经常看到一丛丛蛇莓，个头比从前的还要大上一倍，忍不住摘下几颗放进嘴里，闭上眼睛，抿紧嘴唇，静下心来，细细品味，努力去找回小时候的那一份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