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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余姚日报

油纸雨伞

日期: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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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2版:情感世界       上一篇    下一篇

  ■ 周国增

  伞,雨天挡雨,夏日遮阳,然而伞在我的心灵深处,却能折射出殷殷的师生之情,令我时时想起那发生在初中时期的一把油纸雨伞的故事。

  那是1960年,这年我14岁,考入了余姚第六中学,读初中。我家离学校只有一墙之隔,因此父母与老师彼此都熟识。班主任老师叫胡本凡,是城里人。凡是碰上家访之类的事情,老师总喜欢叫我这个土生土长的“活地图”当向导作陪。

  记得是一个星期六放午学时,老师对我说,星期天下午可否陪他去一个已三天不来上学,离学校有十几里路的张灿堂同学家,我满囗答应,在家等候。

  星期天我早早吃好中饭,等候老师的到来。懂得点天文地理的祖父特意抬头看看天气,说极有可能要下阵雨,一定要我带上雨伞。出行时,母亲从里屋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把油纸雨伞。这把伞,平时母亲是舍不得用的,尽管买了好几年,还保存着八成新,装在土布自制的雨伞袋里。

  临走前母亲一再嘱咐,别把雨伞弄破弄丢了。老师当时也没带伞,可家中再拿不出像样的第二顶伞来了。幸亏看看天还出着太阳,心存侥幸,以为不会下雨吧。我呢,难违母命,只得斜背着雨伞,跟着老师上路了。

  这个张灿堂同学的家,在一个非常偏僻的自然村,去他家除了可供农船行驶的河江外,只有步行,而且都是羊肠小道,还要走好多“田塍”。对我这个从农村泥巴里滚大的人来说,如履平地,稳当快捷,却难为了从城市里来的胡老师,走这种“田塍”他是大姑娘上轿第一回,摇摇晃晃、歪歪斜斜,一脚高,一脚低,几次“翻落”田中,好在稻田正处于“搁田”期,田中无水。有的河上用三根毛竹捆在一起当桥,不能直着走,只能二脚横着移动,于是我们师生两人手牵着手,老师担心我掉入河中,我却担心老师掉入河中。

  走田塍,过竹桥,我早已汗流浃背,文弱的老师更是汗流满身,气喘吁吁。总算到了张灿堂家,展现在眼前是一片好凄涼的景象:造型像木稻桶一样的草舍内,家徒四壁,大大小小一家人毫无表情地呆坐着。当老师问家长:“孩子为什么不来上学”?家长的回答让人心酸:“不瞒你说,家中快要断粮,一日三餐不是野菜烧粥,就是树皮玉米糊。儿子带什么吃的去寄宿读书啊!”老师不假思索地说:“我们全班师生会全力帮助他的。”同学的母亲这时端来两碗白开水,歉意地说:“家中长久不买茶叶了,真不好意思,请喝碗白开水吧。”转身对丈夫说:“老师要我们儿子好才来的,我们再苦也不能苦孩子,我们一定要让儿子继读去念书。”工作总算做通了。老师怕生变,又再三叮囑“下星期一来上学”。家长也再三表态,一定去。

  圆满完成了任务,我们师生两人的心情可谓阳光灿烂了,可刚出村庄不久,家长急匆匆追了上来,我想糟了,反悔了,走近才知道是送我忘在他家的雨伞来的。我斜背着雨伞继续与老师赶路。路程过半,突然间,天上乌云密布,狂风大作,吹得稻田犹如大海中的波浪似的,一浪跟着一浪,不好,要下阵雨。没过几分钟,倾盆大雨从天而降。我急忙解下背着的雨伞,撑开给老师遮雨,但遮了老师的头肩,遮不住自己的头肩,遮了自己的头肩,遮不住老师的头肩,老师推过来,让我多遮点,我推过去想让老师多遮点。这时一阵狂风吹过,雨伞骨架折反,油纸破得粉碎。我拿着面目全非的雨伞,流着泪低声说:“回家怎么向妈妈交待。”老师安慰我说:“别难过,我会帮你解释的。”亏得是阵雨,没下多久,雨停了。

  星期一,那位辍学的同学,总算又来上学了,老师又来了全班大动员,有钱捐钱,有粮票捐粮票,课余时间,在学校周边,挖野菜补充食粮。老师更是带头捐出了微薄的工资一部分,帮助这位同学渡过了难关。

  又是一个星期六的上午,老师把我叫进办公室,拿出一把崭新的油纸雨伞,对我说:“你这次陪老师家访表现很好,这把伞是老师赔偿给你的。下午我还要去你家。”拿着胡老师给我的新伞,一股暖流顿时流遍了全身,我的眼睛湿润了,喉咙哽咽了,我呆呆地站在那儿,不知说什么好。

  下午,老师果真来了我家,我父母说什么也要把新伞还给老师。父母动情地说:“你也只有那么点工资,又是捐款又是送伞,你自己也要安排生活呀!”老师坦诚地说:“没事的,只要我开支再节约点,回家再少几次就行了。”老师话还未说完,我们一家人已经泪流满面了……

  时间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可胡老师朴实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那把老师送的雨伞早已不知去向,然而伞里流露出来的殷殷深情,却叫我至今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