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伟德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我母亲曾有一双令人羡慕的双手，它纤细又修长，光滑而白嫩。到了母亲年届九十，当我在阳光下为她修剪指甲时，仔细端详着这双七十年来曾经撑起我们家一爿天的手，如今已变得粗糙起褶纹，干瘪呈蜡黄色，而且手指关节部位都略微变形，食指与中指已稍弯得不能自然伸直。我蓦然间觉得自己的鼻尖有阵莫名的酸痛袭来……
我的母亲王招顺1929年出生在浙江省余姚县的一个贫苦农民家庭，上有两兄三姐、下有一个弟弟。外公除了下庄稼地能干各种农活，还会裁缝做衣服，往往在农闲和逢年过节期间帮别人家裁剪衣服，借此补贴家用。可惜外公长年累月的艰辛持家终于积劳成疾，在我母亲十六岁那年病故了。十九岁那年母亲只身离开家乡嫁到上海与我父亲成为夫妻。
母亲自己动手解决我们全家人的身上衣裳，全凭她一双巧手缝制。她曾借返乡探望外婆之际，重拾手摇纺纱车、浆棉纱线、手工织全棉土布、裁剪做成衣服给外婆和舅舅穿；母亲还会扎鞋底纳布鞋、上鞋楦缝棉鞋和编织毛衣裤；她擅长缝制中式女装，过年前母亲为姐姐制作印花布棉袄罩衫，其中的花式盘纽是她手中一绝，什么龙凤扣、葡萄纽、蝴蝶扣、蚂蟥盘扣等。其中既有我外公生前把那手红帮裁缝手艺传承给了他最具悟性、最疼爱的小女儿，又有母亲到上海后靠自身钻研、虚心求教融入海派时装的改良与创新，这着实令其周围熟悉的人们赞不绝口。母亲精致的手艺，常引来邻里街坊慕名前来求教，母亲总是不吝指点，口授手教，赢得了一片好名声。
在我上小学时，有一年冬天，天气特别寒冷。也许是在冰凉的冷水里做家务浸泡的时间过久，我蓦然发现母亲那双曾经漂亮的双手变得又红又肿，煞是心酸难忍。我轻声问妈妈：“侬的手怎么啦？”只见她轻描淡写地说道：“没关系的，天太冷手生冻疮了，抹点蛤蜊油过几天就会好起来的。”让我没想到的是，过了几天母亲的手非但不见痊愈，还肿得老高像两只小馒头。有时手上皮肤冷得开裂和冻疮破了发生溃疡淌着血水，碰到水后既痛又痒。母亲便用纱布和手帕包扎起她那双受伤的手，继续照样操持着全家人的吃喝拉撒等家务活，我看不到她脸上有什么痛苦难忍的表情。
我可以这么评价我的母亲，她除了上班工作和上床睡觉外，全天候没有“两只手停落来”的空余辰光，在她眼里有的是活、干不完的活。哪怕晚饭后，不是见她打毛线就是扎鞋底；不是拆绒线就是补衣服、织袜套。
当我们做子女的慢慢长大懂事后，在母亲勤俭持家的家风熏陶下，除了自理个人起居生活外，我们也逐渐地学会帮助母亲料理一些零星锁碎的家务事。母亲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上海国棉廿四厂担任三班倒的纺织女工，于是每天上菜市场买菜和接送弟妹上幼儿园、托儿所的任务就由时龄才12岁的小姐姐担当，真可谓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母亲还会根据时令季节的变化，动脑筋不断改善我们家庭饭桌上的伙食。比如说每逢春季梭子蟹大量上市，母亲从菜场买来价廉物美的梭子蟹，采用盐、姜、黄酒一起加工成咸炝蟹，三五天后从瓦罐钵内取出，那香味扑鼻、咸鲜适中的红膏炝蟹特别能下饭。清明过后母亲买来大把芥菜，经过“一晾一烫一晒”就成了翠绿色的“菜蕻干”（亦称万年青），大伏天取出一把菜蕻干加上虾皮、猪油、麻油与细盐，冲一碗干菜汤特能帮助消暑开胃。夏至来临时节，我帮母亲从菜场门口摆摊的本地菜农处买来成捆的苋菜梗和硕大的冬瓜背回家，然后把一米多长的苋菜梗洗净切成小段；把冬瓜切成大块蒸至半熟，数周后从陶罐内取出加工好的苋菜梗、腌冬瓜蒸一下淋上芝麻油即可食用。由于我们居住的新村街坊四邻多为甬绍籍人，于是给邻家同乡送上一碗家乡特色菜，都会博得交口称赞。
在夏末秋初之际，母亲着手买来几大篮大小不等的新鲜萝卜，腌制各种酱菜，比如说咖喱萝卜片、萧山萝卜干、常州萝卜条和春不老萝卜头。中秋过后，母亲买来百来斤本地产的矮脚大青菜和雪里蕻蔬菜，晾晒稍瘪后母亲就现场指导，由我赤脚在菜缸上踩踏加工成咸菜。在蔬菜匮乏的冬季里随取随食，无论是早餐过泡饭，还是家常用来炒肉丝、炖黄鱼汤等都是很不错的。
母亲那双手在我们儿女们的眼中简直就像舞台上魔术师的手，无所不能，时不时地会变出许多我们喜欢吃的好东西。如每年端午节，她会动手裹形状各异的三角粽子、小脚粽子，馅有赤豆、红枣等。夏天来了，母亲叫我到曹杨路上食品店花四分钱买一块印有大力士举重红色商标的酵母块，由她揉面发酵两天后蒸白馒头、做咸菜包，再熬一锅白米粥当饭吃。我记得天气寒冷季节，她会买来白色的酒酿药丸自制桂花甜酒酿给大家品尝。春节里她熬一锅稀粥拌入糯米粉中揉成一个个白面粉团，做成各式各样的宁波汤果分享于全家人。
我的母亲用她那双勤劳、灵巧的手持家，真切地体现了宁波人勤俭秉性和对生活的精心谋划，也是沪上宁波人族群生活智慧的高度概括。妈妈时常告诫我们子女后代，节省要省在自家头上，待外头人和需要照顾之人，一定要客客气气，千万勿要吝啬和小气。她不但如此教导我们，也是身体力行去实践的。
母亲是永远不会嫌弃你的人，她是默默付出不求你回报的人，她是唯一愿意给你全世界的人，她是你生命里最重要的人。致敬母亲，我将永远吻您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