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焕灿
人生有才,不可“傲”,人生道路的得与失,全在于一个“傲”字。
王守仁,字伯安,号阳明,浙江绍兴府余姚县人。明代杰出的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军事家、书法家,心学一代宗师,中国哲学史上位居第一队列的圣贤级伟人,全能大儒。
唐寅,字伯虎,小字子畏,号六如居士,江苏苏州府吴县人。明代画家、书法家、诗人。诗文位居“吴中四才子”(祝允明、唐寅、文徵明、徐祯卿),书画位列“明四家”(又称吴门四家:沈周、文徵明、唐寅和仇英),民间人尽皆知的风流才子。
这两个人有什么关系?明代成化六年二月初四日(1470年3月6日),唐伯虎诞生,是年为庚寅年,属虎,故取名为寅,字伯虎。唐伯虎出生于商人家庭,经济条件较为富裕。两年之后,明代成化八年壬辰九月三十日(1472年10月31日)王阳明诞生,属龙。王阳明比唐伯虎小两岁。王家是一个教书匠家庭,经济条件当然比不上商人之家的唐家。
王阳明是浙江余姚人,唐伯虎是江苏苏州人,两人故里都属江南地区。嘉靖二年十二月二日(1524年1月7日),唐伯虎离开人世,享年54岁。五年之后,嘉靖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1529年1月9日),王阳明逝世,享年57岁。两人生活于同一时代,还算得上半个同乡。两人有没有交集,正史中没有记载,但两人却有着极深的渊源,至少,他们彼此一定知道对方的存在,更知道对方的学术成就。
王阳明和唐伯虎的纠结,是在弘治十二年(1499)三月,也是两人命运的分水岭。这一年,两人都去京城参加己未科会试。30岁的唐伯虎因为与闹得沸沸扬扬的试场“泄题案”有牵连,从此绝缘仕途。28岁的王阳明仍能够顺利考中。王阳明当然了解唐伯虎,唐伯虎当然也知道王阳明。
在中国漫长的历史中,能文能武的人很多,但文武两方面都臻于极致的首推王阳明。他不是一个纸上谈兵的人,他的“心学”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他同样主动作为,将学问在事业上充分表现出来。
正德十四年(1519)那一年,48岁的王阳明平定宁王朱宸濠谋反。50岁的唐伯虎当时很可能就被押解在俘虏队伍里。因为在宁王起事前,到处招募贤才,用重金将唐伯虎徵聘过去,替宁王画美人图,后来他又在宁王府中做了宁王妃子娄素珍的书画教师。尽管唐伯虎事先不知道宁王的谋反,但还算是一个聪明之人,发觉宁王叛乱阴谋后,加以宁王娄妃对他的暗示,唐伯虎佯装疯癫,最终被宁王所弃,终于捡回一条命,但毕竟与宁王谋反有所牵连。
王阳明在军事上最令人称颂的是平定了宁王朱宸濠策划了多年的谋反。当时的王阳明是平定宁王谋反的首领,最终双方在鄱阳湖决战,经过激烈交兵,宁王战败被俘,王阳明则建立不世之功。王阳明用兵诡异、独断,素有“狡诈专兵”之名。《明史·王守仁传》说:“终明之世,文臣用兵制胜,未有如守仁者也。”当然,这源于他强大的自信心。由此之后,王阳明名声如日中天;唐伯虎则是一个与宁王有所牵连的囚徒。
唐、王两人的相似点也很多,两人都出身书香门第,少有大志、饱读诗书,从小就有才名,唐伯虎被誉为“神童”,王阳明更是状元公之子。他们年轻时还都遭遇了同样的不幸:王阳明13岁时,母亲郑氏去世。唐伯虎20岁后,连续遭遇父母、妻子、妹妹的相继去世。此后的人生旅途上,两人也都充满坎坷。唐伯虎遭遇科场案后,仕籍被削,绝缘仕途,人生仿佛被判了死刑。王阳明虽然中进士任职京师,但曾因触犯权宦刘瑾迫害而被贬官贵州龙场驿。唐王两人虽然同遭患难,但我们必须要知道,王阳明与唐伯虎的不同点,就是心理常态的截然不同:唐伯虎是一个混身长满傲骨、放浪不羁的风流才子;而王阳明却常告诫门人“人生大病,只是一‘傲’字”。
成化二十一年(1485),16岁的唐伯虎考中苏州府试秀才第一名,轰动苏州城,进入府学读书。弘治十一年(1498),29岁的唐伯虎考中南直隶(南京)乡试第一名(解元),即镌刻“南京解元”印,从此人称“唐解元”。次年,弘治十二年(1499)二月,到京城会试时,却遭遇了徐经的“科场泄题案”,牵连下狱。
王阳明与唐伯虎同年赴考(王阳明于弘治五年乡试中举,弘治六年、弘治九年赴进士试而连续落第),虽然顺利考中,但在官场上遭遇的一次次苦难,却比唐伯虎更险恶,他得罪了当时权倾一时的大太监刘瑾。刘瑾擅权,大肆逮捕反对自己的大臣。时任正六品刑部主事的王阳明看不下去,上疏要求释放这些被捕官员,疏状落到刘瑾手上,即时愤怒,矫诏(假传圣旨),王阳明被廷杖四十,贬官贵州龙场驿——掌管驿站车马迎送的卑微官职,偏远荒蛮,困苦至极。
唐伯虎遭遇“科场泄题案”,被削去仕籍,发充到浙江杭州县衙做小吏。因为唐伯虎只有一颗骄傲的心——你羞辱我,我就跟你对着干,绝不合作。他坚决不去干那个小吏,回家了。归家后夫妻反目,消极颓废,开始玩世不恭、游戏人生,筑室“桃花坞”以自娱,人生就此断崖式下坠。反差有多大,痛苦就有多大,何况是对一个骄傲的才子。
王阳明却有一颗坚强的心,被贬官贵州龙场驿,那就去吧。王阳明拖着血肉模糊的身躯前往贵州龙场驿。行走到杭州时,遭遇了刘瑾派来的杀手,王阳明最终靠假装跳钱塘江自尽,才逃过一劫。当王阳明逃离钱塘江岸边时,我们不难想象当时王阳明心中有多么痛苦。当他漂泊海上,又在舟山遇到台风,差点命丧汪洋。王阳明辗转来到福建武夷山,找一古寺求宿,不成,夜宿破庙,遇虎。次日遇旧相识道人,劝之赴龙场,于是王阳明才去贵州上任了,做了那个蛮荒之地的卑微驿丞。当时的贵州龙场驿地处“万山丛薄,苗僚杂居”,闭塞落后。王阳明带去的三个仆人因水土不服,病倒了。王阳明自己当起了仆人,为三位仆人做饭、洗衣、熬药,为他们唱“越调”(余姚腔)调剂心情,直到他们的身体痊愈。他还在没有一分钱教育经费的情况下,根据当地风俗,教化当地土著,“化启姚江”,受到少数民族群众的拥护和爱戴,就此在龙场扎下根来。
就是这样两个出身、遭遇也极为相似的人,后来的人生道路却截然不同。是什么造成了这种天差地别?答案就在他们面对挫折的态度里,全在于一个“傲”字。
唐伯虎自从遭遇科场案后,放浪形骸,郁郁终生,在穷困潦倒中离世。王阳明战胜困境,成为心学一代宗师,“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圣贤。王阳明不仅不骄傲,他还特别告诫门人:“人生大病,只是一‘傲’字。”
让后人感慨的是,王阳明性格的执着与解决问题的超凡能力,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在他成为一代大儒之前,十分注重宋儒朱熹的著作,朱熹强调“格物致知”,所谓“物有表里精粗,一草一木皆具至理”。王阳明对此身体力行,有一次决定穷格竹子之理,他守在竹林中,“格”了七天七夜的竹子,什么都没有发现,反倒大病一场。从此,王阳明对“格物”学说产生了怀疑,这就是著名的“阳明格竹”。在当时崇尚空谈的团团迷雾之下,王阳明心学如同黑暗中熊熊燃烧的火炬,散发着穿透力极强的光芒。人生的大磨难,别人强加的羞辱,却成了王阳明成为圣贤的最后一道淬火的工序。
在贵州龙场,王阳明认为:何必事事格物?不如关注内心。他恪守“心即理”格局,习惯于夜夜静坐深思。一日,王阳明躺在石棺材中体悟,突然醒悟“格物致知”之道,认识到“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他高兴地跳了起来,把睡着的仆人都惊醒了,史称“龙场悟道”。王阳明曾对弟子说:“人胸中各有个圣人,只自信不及,都自埋倒了。”强大的内心,能够使一个人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直到成为圣贤。
同一时刻,在江南苏州的温柔乡里,唐伯虎却过着狂放不羁的生活,酗酒、狎妓,卖画。他在一首诗中写道:“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闲来写幅青山卖,不使人间造业钱。”表明了唐伯虎此时闲云野鹤的心境。而在前往贵州的路上,王阳明也写过一首诗:“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夜静海涛三万里,月明飞锡下天风。”顺境或逆境,都如空中浮云,三万里海上泛舟,犹如驾着锡杖乘着风,从高山之巅疾驰而下一样的痛快。两首七言绝句诗,两种情怀,不同的格局与境界,高下立判。逆境,对于唐伯虎是一把烈火烹油的柴,对于王阳明则是一道顿悟之前的淬火。最终,一个烧成灰烬,一个涅槃重生,位列圣贤。
54岁的唐伯虎在困顿潦倒中最后的绝笔诗是这样的:“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又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飘流在异乡。”至死,他仍然是执迷不悟,仍然是灵魂流落他乡,不得安顿。六年后的1529年,处理完广西少数民族纠纷事件的王阳明,在回归故乡途中,经江西大庾县青龙铺码头时病逝,临终前的最后遗言是:“此心光明,亦复何言!”这就是不同的心态,造成不同的人生。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每个人的人生也都有自己的苦衷。将作为艺术家的唐伯虎拿来和作为哲学家的王阳明对比,自然会发生极大的差异。王阳明的成功,关键在于本心,就是“内心强大”四个字。
龙场悟道之前,王阳明的遭遇并不比唐伯虎好,内心的痛苦也一点都不少。但是他顶住了,没有放弃心中的价值追求。而唐伯虎没有做到。这反映的,就是内心的坚韧程度。内心有多强大,人生就会有多坚挺。这是我们能向王阳明学的最好的东西,也是心学的精髓所在。
我们需要学学王阳明,把灼灼目光收回来,投向自己那放逐已久的心灵。像唐伯虎那样放任自流,和像很多现代人那样物欲横流,心中只见物而不问心,走向极端,造成自身的精神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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