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朵
父亲的羽绒服很脏了,衣服前襟上面,星星点点的油渍、斑斑驳驳的水渍,使原本干净的灰色的布料,乍一看,像一个吃饭漏嘴的人胸前贴了一块脏兮兮的围布。
我说:“爹,您把羽绒服脱下来,我带回去干洗。”
父亲摇摇头,说:“再等等,天还冷呢。”
看着父亲一副不修边幅的表情,我有点无奈。
我妈在的时候,每当看到父亲的衣服脏了,就会对他下命令:“脱下来。”父亲便会嘿嘿地笑着,乖乖地把衣服脱下来交给我妈。偶尔他会在我妈面前嘴硬:“脱了冷。”我妈便会亲自动手去把他身上的脏衣服扒下来,再给他找一件干净的衣服丢给他,随口埋怨几句:“难道就这一件衣裳啊?清爽邋遢不分的啊?”
南方的气候乍暖还寒,我每星期天回去的时候,看到父亲那件脏兮兮的羽绒服隔三岔五地穿在身上,我都会问他:“羽绒服我拿去干洗一下吧?”父亲都会一口拒绝。直到上星期天,我发现那件羽绒服挂在晾衣杆上,衣服前襟上的油渍和水渍似乎变淡了些,但衣服上面斑驳的痕迹却依然堂而皇之地沾在衣料上面,看上去仍然油腻不堪。整件衣服看上去凹凸不平,用手一摸,里面的羽绒一团一团缩在一起,摸起来硬邦邦的。更糟糕的是,衣服的里面一层,有一个精心缝补过的小裂口,似乎又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几根绒毛从缝隙里钻了出来,一看就知道下水洗过了。
我问:“这衣服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扔进洗衣机里面洗的。”父亲回答。
“这衣服洗坏了,扔掉算了,到冬天了再买新的。”我对父亲说。
父亲却瞪了我一眼:“好好的衣服,扔了可惜。你妈要是还在,啥样的衣服到她那里,都能变得整整齐齐。”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我每次要把他的衣服拿去干洗,他都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了。是因为我妈在的时候,从来不会这样敷衍地对待他的每一件衣服。春夏的薄衣服,我妈都会一件一件仔细地搓洗后自然晾干;秋冬的厚衣服,我妈都先用洗衣液浸泡,再用手搓去衣服上的污渍,然后再放进洗衣机里面洗,最后从洗衣机里面拿出来晾晒之前,她还会一丝不苟地把衣服拉直抻平,让每件衣服变得平平整整。至于羽绒服,我妈从来不用洗衣机洗,她会把浸泡后的衣服,用刷子把衣服上的污渍清理干净,再用清水一遍遍地洗涤,挤干水分晒干后,她会用手轻轻拍打羽绒服,重新让里面的羽绒变得蓬松均匀。
我想起父亲羽绒服里面的那道小裂口,是前年的冬天,他披着这件羽绒服扛着梯子爬上杂物间取东西的时候,被杂物间的小钉子剐了个小口子。我妈一边唠叨他,这么大的年纪了还攀高爬低的,不知道危险啊,一边拿出最小号的缝衣针,配上跟这件衣服颜色最接近的细线,把那道小小的豁口,缝补成一道精致的花纹。
我很惭愧。
物质的充裕和偶尔形式上的关心,其实并没有真正熨贴过父亲的内心。他的内心深处,一直是那个多年来与他相濡以沫的爱人,为他做过的琐碎的、妥帖的事情,以及经年累月当中那些细碎的絮叨和真诚的关怀。
我默默地拿出洗衣盆,把父亲的羽绒服浸泡进洗衣液里,然后拿了把刷子,学着我妈的样子,认真地、细心地清理起羽绒服上的污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