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级非遗项目粗细十番传承侧记
方其军
“粗细十番”,属于民间音乐,在2012年8月被列入于浙江省第四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笔者曾在一些民俗活动中欣赏“粗细十番”演出,发现粗十番以打击乐器为主,如锣鼓;细十番以丝竹乐器为主,如琵琶。但,在打击乐器中,也有细巧的,比如,酒盅。演奏者双手拿两只阔口酒盅,盅口对合,合着乐拍碰击,音响清脆透亮。显然,“粗细十番”源于烟火气的日常生活。
清代余姚诗人胡德辉留有关于粗细十番演出场景的诗句:“何以发聋聩,鼍鼓杂金桡;何以流雅韵,细乐和笙巢。”这是带着泥土气息的交响乐:唢呐声响,容易令人联想电影《百鸟朝凤》;二胡音起,仿佛引入浮想名曲《彩云追月》。声声锣鼓,迸裂村野的粗砺;阵阵弦乐,沉醉乡风的温柔。时密时疏时重时轻,交错叠映起伏有致:那是蛙鸣,那是鸡啼;那是捣衣声,那是爆竹响,有怀伤的低吟,有欢欣的高歌……
十七岁的少年
攥紧乡音遗韵
“那时候,饱饭不能顿顿吃,我却还凑钱去买乐器。”现年75岁的粗细十番省级非遗传承人杨松炎回忆自己的17岁时光。那年,杨松炎决心学习“粗细十番”乐器演奏。这个意愿,在他心里已埋了五六年。早在11岁的时候,乡里村坊赶庙会,人群中有一队敲锣打鼓、吹拉弹唱的汉子缓缓前行,其他人都笑着避让。杨松炎看着那领头的人,觉得好威风,羡慕着感到要是自己也能率领一支队伍这样在庙会走一趟,该有多气派。于是,平常就留心着粗细十番的演奏者们,他们去哪儿演出了,就跟着去观看。不会演奏乐器,但在演出间隙,能摸上一把、假装演奏,好像也挺过瘾。有时,那些演奏者看着他喜欢乐器,会稍微教教他。教的次数多了,杨松炎就逐步识习曲谱,渐渐上了手。虽然生硬,但听那声响是自己演奏的,不免激动和窃喜。受此鼓励,想当“粗细十番”头儿的愿望更加坚定了。
杨松炎说,当时只是想掌握粗细十番的乐器演奏,但,在了解粗细十番的历史后,内心更有一种敬重。他回忆老一辈的艺人言谈,传说粗细十番的端倪最早可追溯到大禹治水的年月,是民间歌颂大禹治水功德的乐曲,后成为宫廷音乐,以工尺谱记录,以口传身教方式传承。明朝中后期,渐渐“流落”民间,盛行于江南。“粗细十番是否能与大禹治水挂上钩,或许只能留存在想象的空间。但,在明代开始变成江南群众喜闻乐见的文艺样式,倒是有据可查。”根据有关史料记载,明嘉靖(1522—1567)后期,浙东打击倭患有成,人们欢庆太平,祈求丰收,纷纷举行迎神赛会活动。各种形式的民间艺术在庙会上缤纷登场,争奇斗妍,粗细十番就是其中一道亮丽风景。
由“出风头”的哗众心理到民俗传承的“使命感”,杨松炎对粗细十番的学习更加认真。锣鼓的敲打相对比较好学,唢呐、二胡等乐器演奏的知识量、技巧性、熟练度要求则更高许多。如果没有一定的意志,只有三分钟热度和初浅的喜欢,往往就半途而废,或只是勉强应付几曲,很难精通融汇而修成正果。尤其是想当“头儿”,粗细十番的各项乐器都得学会,都得娴熟,这样在演出的时候才能指点和统揽乐队的各个行当,取得最佳演出效果。在17岁那年用门窗砖瓦卖钱换得生平的第一把唢呐后,杨松炎跟着乐队边演出边学习。“唢呐哪有那么好吹,不经过刻苦学习,别说是想吹出激昂或悦耳的曲子,即使涨红了脸吹得再用力,唢呐就连个声响都没有。”遇到困难了不退却,手掌上出了茧,嘴唇上起了泡,他就当是激励进步的勋章。20岁的时候,杨松炎正式“出师”了。
杨松炎依靠唢呐、依靠粗细十番年纪轻轻就有了“饭碗”。那时候,生产队记工分。别人下地干活记工分,他演出也给记工分。杨松炎说:“我是初中毕业的,在那辰光这样的文化水平还算可以。但我没有选择其他的行业,一直从事粗细十番的演奏,抛去热爱艺术的禀性不说,不得不承认原因之一是搞粗细十番能获得一定的物质回报。”
不过,从生产队里记工分,到后来参加乡里组建的文宣队,虽然能够养家糊口,但,粗细十番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总体只是于乡间撑撑市面,常用于民间婚丧喜庆、生日寿诞等,对于城市居民的群体来看,对于艺术彰显的层面来看,还终究处于默默无闻的状态。“有点土,与殿堂学院的音乐好像不能平起平坐。”杨松炎嘿嘿笑着略显自嘲地说。余姚市文化馆的一名干部说:“有一句话说得好,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土有土的优势,民间音乐各自有不可替代的特质。粗细十番是在村头巷尾扎了根生长的,是在田间地头闻了稻草烟味播扬的。如果仔细分辨,我想,每一个鼓点,每一声琴音,都有我们这一方水土的腔调和印迹。”
世纪初的确幸
摇曳亭亭芳华
“松炎师傅在家吗?”2006年初夏的一天,朗霞街道文化站的同志找到干家路村杨松炎家。杨松炎迎上去,热情接待之余询问什么事情。文化站的同志说,全国正在普查非物质文化遗产,余姚积极开展相关搜集、整理。文化站根据村里上报关于民间音乐粗细十番的线索,就登门造访了解相关情况。杨松炎在那一瞬间感到,民俗文化的春天来了,粗细十番的春天来了。如果被列入非遗名录,可以理解为是特定意义的“登堂入室”。对于杨松炎而言,这原是心心念念却又不敢奢望的。
2001年,已经传承粗细十番约40年的杨松炎在村里组建了民乐队,有20余名成员,主要就是演奏粗细十番。冥冥之中,这似乎就是为几年后的非遗普查更清晰地“瞄准”粗细十番而准备的。有关人士指出:“在余姚,粗细十番其实分布广泛,全市从山区到平原,从城镇到海边,许多村落都有演奏队,只是名称各有不同,有的称坐唱班,有的叫鼓亭班。如马渚镇姚家村、牟山镇湖山村、梁弄镇五桂村、黄家埠镇杏山村、临山镇临城村、泗门镇塘后村、四明山镇北溪村、鹿亭乡石潭村、丈亭镇梅溪村、河姆渡镇翁方村、兰江街道磨刀桥村以及大岚镇后朱、戴糜、雅庄、新岚等地的粗细十番演奏团队,在当地都比较出名。但,重要骨干能坚持数十年且乡间活动开展广泛而频繁的,最亮眼的还得数杨松炎与他的伙伴们。
与文化站的同志一交流,杨松炎当天就着手整理资料。对他而言,能将相守一生的粗细十番列入非遗名录,其意义不亚于他自身“登科”。最终,经文化站统稿,一份相对完整的“粗细十番”非遗材料形成了。余姚粗细十番具体可分粗十番、细十番,粗十番通常由唢呐2人、锣鼓4至6人组成。由唢呐和锣鼓配合演奏,当唢呐吹奏时,锣鼓疏而轻;当唢呐停奏时,锣鼓密而重。唢呐常用曲目有《过场》《大小开门》《骑马》《辕门》《云庆》《进城》《双子》《出家行》等。细十番人员10余人至几十余人不等,通常使用的管乐有笛、箫、笙、小唢呐等,弦乐有板胡、二胡、高胡、中胡、四弦胡等,弹拨乐有月琴、琵琶、三弦、金刚腿、秦琴等。有关人士称:“粗细十番的魅力不在一人一器,而是依靠全体演奏人员的默契配合,高低轻重、强弱缓急,都要调度得当。将击打器乐与丝竹器乐有机配合,音色丰富、音调动听,粗犷与优雅相间,高亢与婉转并存。”
当时在市文化部门具体从事非遗工作的干部陈科回忆说:“收到朗霞街道报来的粗细十番材料,我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那时候,大家对非遗工作还挺陌生,有的不一定弄得准什么是非遗。而一看粗细十番,我认定,这就是非遗项目。”2006年12月,余姚粗细十番被列入首批余姚市级非遗保护名录。2008年5月,被列入第二批宁波市级非遗保护名录。在名录中,杨松炎所在的朗霞街道干家路村成为余姚粗细十番传承基地,而他自身成为登记在册的传承人。一时间,余姚粗细十番在宁波名声大噪。杨松炎与他的团队经常受邀参加各类大型演出,而不再局限于红白喜事和贺寿堂会。比如在余姚市村落文化艺术节上,杨松炎带着团队全阵容参演,在节庆现场蔚为壮观,成员都身着唐装、怀抱民族乐器,庄谐相宜的漫长仪仗款款而行,仿佛古时庙会的经典场景“复活”,声声传统乐音萦绕,张弛有致、高低错落,似珠落玉盘若雷鸣天际。
许多人看在眼里、听在心里。客观上,一场场在重要平台上的演出,对于杨松炎与他的民乐队恰似参加了一次次“展销会”。会后收获“订单”众多:“杨师傅,下趟请到阿拉村里来演出啊。”“老师傅,我们单位正在开展一项活动,可否专题创作一个节目啊?”于是,杨松炎利用粗细十番的传统元素创作帮助宣传反腐倡廉的新曲目《结婚之前》,创作用以宣传消防安全的新曲目《靠山》等,一经演出,受到群众欢迎。粗细十番的响动,还吸引了杨松炎原先觉得高不可攀的高等院校、艺研院所的青睐和调研。比如2017年,宁波大学有关教授带领学生赴干家路村开展粗细十番的曲谱记录与调查。有一年,还在浙江卫视亮相。2022年,长期关注、扶持粗细十番保护利用的余姚市文化馆、余姚市非遗保护研究中心持续组织力量,从传承人访谈、演出实录、专家对话等环节,开展余姚粗细十番抢救性记录拍摄,体系式形成珍贵的影像资料。
心尖上的念想
有缘衣钵相托
“这个很容易学的,你常来,我保你学会。”年过七旬之后,遇到对粗细十番感兴趣的年轻人,杨松炎总是这么出口“诱惑”。其实,能不能学成在学到难处才知道,真正想学深学透,那得经一番苦寒。但先让人尝试是第一步,这也算是拓展“群众基础”。看着年轻人参与进来,他打心眼里高兴,能想起自己的花季雨季,对粗细十番的喜爱是那么无遮无拦。他想,喜欢一样东西真是一辈子的事情,他早就过了法定的退休年龄,但是,演奏粗细十番没有退休一说。现今,他照样时常会每一样乐器都操练一遍,受邀演出仍会带着团队上台献演。尽管现在身体还是健朗的,但,他觉得培养后继者、接班人,总要未雨绸缪下好“先手棋”,形成一个老中青培育梯队。待到真正不再接触“业务”了,他决定将衣钵和在民间音乐界的“江湖地位”倾授给所相中的那个年轻人。
然而,这样的年轻人,杨松炎至今还没有找到,而且可能越来越难找。他说,这样的年轻人必须是对粗细十番有深切的喜爱,因为情有独钟往往就是禀赋使然,同时要为人品质淳朴、做事富有韧劲。“像粗细十番这样的宝贝,一定要让更多的年轻人学习、掌握,在日常相随相伴,这样,既是于习练者丰富生活获得乐趣甚至赖以为生,又于非遗项目后继有人薪火相传甚至发扬广大。”那么多年来,其实由他带出的徒弟是不少。但早先带出的徒弟现在年岁也不小了,他想带出一两个更年轻的,比如30岁左右的。
2012年,杨松炎受邀到附近的许家场小学教学生学习粗细十番,他教得很认真,有的学生也学得很用心。但是,要在小学生中发现苗子,距离真正“投产”还太远。三年初中、三年高中,高考后进入大学,这样的“跟踪”太耗时间精力。而且,他也不敢太鼓动小学生把粗细十番当行业,毕竟,世上还有更多“很有出息”的工作。“一个小学生长大后明明可以当科学家、艺术家、教育家,如果被我搞成了只会吹拉弹敲的,这就误人子弟了。所以,对小朋友的授课,我是把握分寸的,体验为主,以家乡有粗细十番这样的非遗项目、文艺瑰宝为荣,在成长记忆里有这么一种乡土文化的音乐润养就可以了。”杨松炎说,“可授衣钵的徒弟,还是得在已经走上社会的年轻群体里寻觅。”
余姚粗细十番在各地有不同的传承谱系。作为被命名的传承基地干家路村,据村里的老艺人陈均定回忆,可追溯到有名有姓的第一代传承人是泗门镇海南村人大来师傅,在1949年之前,大来师傅带出徒弟杨庚南、陈均定,为第二代传承人。然后,是第三代传承人杨松炎、干巨明、孙传忠、张坤、周质培等。杨松炎等人又带出第四代传承人杨州洪、谢荣珍、曹夏琴、曹佰军。然而,目前余姚粗细十番的传承顶梁柱还是杨松炎。他等待着那个或那群年轻人,出现在粗细十番的传承谱系。朗霞街道党委宣传委员李荣荣表示:“找准合适的时机,逐步创造更佳条件,将朗霞的非遗项目焕发更加蓬勃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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