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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余姚日报

父亲的位置

日期: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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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河姆渡       上一篇    下一篇

  □程丽娟

  车开出来后,我才发觉下雨了。

  妈已倒好垃圾,站在小区门口等我。春意迟迟,有点凉意,我总觉得她衣衫太单薄。上车后,她自言自语似的,说,下雨了,怎么办?我说,没事,有伞。

  妈来姚一月,与我同住一屋,每天清早起床后,准备早饭,送孩子上学,目送我上班,然后,洗衣,搞卫生,独自度过漫长的一天,等着接孩子放学,等我下班回来。

  拖鞋、冬衣、进门脚垫、纱窗、卫生间的地板,洗衣台边上的墙壁,几乎能洗的东西她都帮我洗了一遍。我笑她:妈,您是换个地方做免费保姆吗?

  她讪讪地笑,说,万一过几天我就回去……来一次,就帮你多做一点嘛……我打扫一下,多多少少能管几天……

  我嘿嘿地笑,不愿将玩笑开下去。

  妈是我见过最勤劳的女人。在她面前,我很乐意承认我的“懒惰”“依赖心”皆因她的“过于”勤劳。不但如此,甚至,曾经老爸的“不勤劳、不进取”,也是她“惯”出来的——她的婆婆,我的奶奶,就曾经这样嗔怪她——这是妈絮絮叨叨讲给我听的。

  黄昏,微雨。妈在车里,和我一起,经过中山南路,到达南滨江路。姚江边,香樟树的叶子,新绿盖旧绿,在湿润的晚风中翻滚。

  妈开口了。她说,小娟,你爸没坐过你的车。

  我听出她说话时正望着窗外。

  “嗯。”我答。

  “不对……是没坐过你开的车。”

  “对。”

  我知道,假如在爸走之前,我已拥有这辆车,并载过他们,此刻妈就会幽幽地叹息,说:你爸再也坐不到你开的车了……

  和爸一起走过的地方,会因为有他的脚印而念叨他;没一起到过的地方,会因为没有他在场的回忆而念叨他;心情好时,因为开心念叨他;郁闷烦躁时,因为悲伤难受念叨他;一家团圆时,因为团圆想他;天各一方时,又因为天各一方更想他……

  小城将暮,阳明古镇在河对岸亮起灯。

  “妈,你看,变化大吧……”我慢慢地开,企图将她的视线拉向热闹所在。

  “嗯。弄得这么漂亮了啊。以前和你爸……”

  双燕归来细雨中,我似乎听不清妈妈在说什么。我安慰自己,也许,只是晚风吹散了我的注意力,并非我刻意回避倾听。

  爸和妈的婚姻,曾是我认为最糟糕的婚姻,他们的感情是我最不看好的感情。而爸,是我认为全世界最不体贴的丈夫。我厌烦且恐惧他们吵架。我记得清清楚楚,妈流着泪,红着眼,要求我:听话!好好读书,上大学,改变命运……

  后来,我问她:“妈,既然爸这么不让你满意,那时候你为什么不离婚……”妈一边笑一遍摇头,连连否定,说:“那不行,那不行。要拖累你和弟弟,你们会怪我的……”

  “我不会。你觉得开心就好,你一直带着我就好……”妈还是笑着摇头,说:“……他是你们爸啊,他的位置别人代替不了的。”“但是他什么都不顺你意,你这么累……”“确实是……不过,和你爸过了一辈子,我知道你爸的优点,一般俗里俗气的人还比不上……”

  时间流逝,爸与我们相守的从前越走越远,他的缺点化为妈妈记忆中生动的过往,如今,她只无尽思念他的优点。

  “妈,假如,我说假如,你和另外一个人交往,很好的人,脾气、性格都好,说不定比和爸在一起更自在……”“不可能的……你们姐弟是他生的,”妈重复道:“他的位置没人能取代的……”

  我们明明是她生的,她却说我们是爸生的。这一生质朴的爱与怨,妈选了一个字笨拙地概括。

  “妈,要多想想好的,想想爸惹你生气的,随他去吧……”

  “嗯……好的……你专心开车,不要说话……”

  专心开车——这是此刻我唯一能提供给她的安全感。雨刷速度快起来,雨大了。

  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假如思念是一种病,妈就病了快五年了。

  柳枝轻摆,雨滴纷纷落下。停好车,我们走念慈桥,逛古镇,妈只是催我去买两袋面,第二天早餐做炒面,对我安排的“休闲短旅”根本没有投入,只好草草结束。

  南滨江路、中山桥、绣球花、霓虹灯……,我在小城的所有钟爱,都想分享给妈。而她,在一个暮春的雨天,想诉说的,只有老家、老屋和老爸。虽然,曾经,她似乎恨他恨得“血进牙”。

  许多话,她甚至都不愿与我,她唯一的女儿说。也许,她只是无法说。因为,“只有你爸,我拿他出气,想骂就骂,哪怕打他几下……不管跟哪个人相处,哪怕是子女,也没有跟他随便,自在……”

  雨雾朦胧,一半春休,转向灯兀自“咔哒咔哒”跳闪着。我无言以对。埋怨到老,惦记到死——肤浅如我,不曾料到妈会坠入这种寂寞。

  一个月前,妈来姚前夜。我难以入眠,担心她带着委屈,旅途劳顿,身体受不了。帮不上一点儿忙的焦虑、无力,让我又开始在黑暗里请求爸的庇佑——爸在天上,是星星,是月亮,是我们的守护天使。我含泪保证:爸,妈要来了。把妈交给我,您放心!

  而到了眼前,面对她无人可慰的孤独,我却无计可施,只能逃回桌前,拿起笔。

  更早前,我想写一篇文章,题目为:与父亲的关联。题目跳到脑海时,开头结尾已写就,它们分别是:

  “有了距离后,我常在自己身上看到他的影子……”

  “他只说过一次‘父亲’这个词。那是小学时,他去远安山里做点木炭生意,外出多日,回家时,先到学校看我。我记得那个春天的下午,他满身风尘,一脸疲惫,站在教室门外。语文老师正在讲解课文,看到他,便问他找谁。他答非所问,引全班哄笑。他说的是:我是程丽娟的父亲……”

  然而,有了题目,结尾和开头,它们就搁置在脑中,一直没有连结点让我把中间部分写完。那夜,妈妈的忧伤让我将它完成后,我突然意识到,非文学,非善良,非任何其它!我的母亲,他的妻子,才是构筑在我和爸之间最紧密、最深刻的羁绊和关联!一篇发自肺腑的文章久久不能成稿,原因在于,我的笔认为我尚未认清我和爸真正的联结所在,它忠于我,就像妈忠于爸。

  我感激爸,给我这种不可更改、如真理般的关联,感激他在逝去后仍为我愧疚的内心开出治愈良方:他曾无私给我的爱,我完全可以无私地给予他生命中唯一的女人;我不曾完成的他对我的期待,更可以在这个女人的注视下坚定地、安心地去努力完成!

  爸,孤独是一条长长的河流,让我勇敢地接替你做她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