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龙虎
女儿说她调到供销社工作了。听到这曾经非常熟悉的单位，许多往事就涌上了心头。供销社是当年农村唯一的商业流通系统，经历过上世纪50年代到80年代生活的人，对农村供销社一定不会陌生。
曾几何时，供销社还是一个十分活跃的经济部门，县一级有联社，领导各乡镇的基层供销社，领导各类专业公司，比如经销农业生产资料的农资公司，收购、经销农产品的棉花公司、土特产公司和废品回收公司，而这些专业公司在基层供销社又有对应的部门。在小乡镇时期的区一级供销社，还设立副食品、煤球等加工厂，尽可能满足群众的日常生活所需。
在供销社成立之初，政府号召农民入股，凡是人民公社的社员，家家都有一本供销社的《社员证》。供销社不仅遍布了乡村的每一个角落，还创办了许多专门培养供销社管理人才的大、中专学校。供销社系统包罗万象，几乎掌握了整个农村经济运行的命脉。那时候，年轻人能在供销社谋得一份工作，一定会受到农村中同龄人的羡慕。
家乡的小河有一段用长条石砌驳河岸的街河，由北向南从老街穿过，两岸的街屋全是木结构的重檐楼房，廊柱立在岸边，下雨天，屋檐的滴水直接滴入小河。于是，屋檐下成了老街遮风避雨的廊棚。在我的印象中，供销社是与老街连在一起的。虽然，我小时候也曾听说过老街的许多老店，什么上余庆、兴泰、彤昶、益兴、宝元泰、盛裕丰……不过到我能独自上街的时候，所有老字号统统归属到供销社的旗下，都变成了供销社的棉百部、生产部、收购部、副食品部、水产部、杂货部和饮食商店了。农村、农民、农业都与供销社紧密相关。
那时候，农村孩子的零花钱甚至书学费，很大一部分也来自供销社的收购部。除了捡破铜烂铁、采中草药、养长毛兔剪兔毛，每年摘“橡籽”也是收入之一。橡籽俗称“年柴树果”。年柴树是一种常绿灌木，每到秋天，年柴树果成熟了，漫山都是采摘的孩子。我们系着刀笼篰上山，摘回来剥掉蒂头上的盖，第二天上学时兴冲冲地走进供销社，将篮子里的年柴树果倒进柜台上的铜盘秤。当年橡籽的收购价是三分钱一斤，卖一次就有二三角钱的收获。
春天，家里要腌雪里蕻菜了，母亲将积攒了很久的鸡蛋一个个盛进淘箩，让我拿到供销社去卖，然后再去买盐。当时鸡蛋的收购价是0.54元一斤，盐的供应价是0.135一斤，我在上街头的收购部卖掉两斤鸡蛋，到下街头的副食品部正好能买八斤盐。
接近农历年底到棉百部买布是农村孩子最快乐的时光。那时候棉布凭票，布票是按人头发放的，有的年份一年只发一尺八寸。我还记得“布票”的样子，票面印着计量尺寸和“五谷丰登”“三面红旗”“向日葵”“红太阳”“工农兵”之类的图案。因为极其稀缺，所以家庭成员之间只能轮流添置新衣服，好几年才会轮到一次。每年发布票，我的心里就惦记着今年有没有轮到。小时候跟母亲去棉百部剪布的情景还历历在目。特别怀念棉百部的老陈伯，与人说话总是笑眯眯的，只见他从货架上拿下你选中的布匹，放上柜台拉出若干，用一米尺量出三尺，然后根据要买的数量再折几下，布匹在抽拉时在柜台上跳动的样子煞是好看。量好后，那把大剪刀先剪一个小口子，然后将剪刀口伸到底向前一推，“嘶啦”一声，动作潇洒极了。新买的布有一股香气，捧在手里都不忍放下。
年底到副食品部买拜岁用的“包头”也记忆深刻，包头又叫果包，大多是红枣、黑枣、核桃之类的干果，也有豆酥糖、绿豆糕之类的糕点，当然，糕点凭粮票才能购买。那时候，正月里亲戚之间相互拜岁都要拎包头。副食品部的老张伯，有一手包果包的绝活，他包的“斧头包”“方包”不仅线条清晰、棱角分明，形状也十分美观。老张伯在秤盘中垫一张粗草纸，将你要买的果品秤好，然后对角一折，用手掌一切，然后在柜台上一蹾，动作干净利落。包好后在果包上面压一张红底黑字、印有“某某供销社”字样的招头纸，再扎上线绳，一只崭新的包头就诞生了。
在物资极其匮乏的年代，供销社里绝大多数商品都要凭票供应，除了粮票、油票、布票、棉花票等主要票证，还有各种专门的票证，如肥皂票、火柴票、煤油票、香烟票、黄酒票等。商品供应如此，农副产品收购也一样受到计划的控制，农家自制的草绳、草包，如果没有收购票，质量再好也要被拒之门外。
生产队的生产资料也不是随便可以买的，大多数物资如尼龙薄膜、农药、化肥等，开始推广时可能会免费使用，等大面积应用时就要限量且凭票购买了。还记得推广液体化肥“氨水”时的情形。一个叫“店倌破眼”的生产部营业员，大家都叫他“店倌伯”，他到我们生产队宣传用氨水当肥料的好处，要求生产队划几块稻田做试验，因为氨水气味刺鼻，费了很多口舌才被社员们接受。但效果实在太明显了，稻田里泼了它，第二天就绿油油的一片。一时间，每个生产队都用山上拆坟拆来的石板建氨水池，氨水池像雨后春笋般地出现在河塘边。我参加过挑氨水的劳动，挑着两只空桶，到五六里外的罗家渡去灌氨水，回来路上被熏得头昏脑胀、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供销社还定期举办各种物资交流会，“文化搭台，经济唱戏”，交流会上有各种文艺演出，都是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在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物资交流会也算是继承并发展了过去农村中庙会的传统。
改革开放以后，大量的公私资本进入农村市场，随着市场经济的不断深入，物资丰富了，化肥等农资专营权也被取消了，供销社失去了垄断的优势，经营规模终于逐渐萎缩。时至今日，农村中虽然还有股份制的供销合作社，但早已没了昔日的风光。当然，供销社也是审时度势，除了在具有一定人口规模的乡镇设立综合性商场外，还根据时代的变化来发挥自己立足农村的优势，用服务三农的基础职能来强化自己的市场竞争力。